月光如霜刃剖夜,透过老银杏疏落的枝桠,筛下一层薄霜似的冷光,覆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风停了,林间的死寂却凝着窒息般的压迫感,像浸了冰的铅块压在心头,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凉意。小区里的幸存者不算多——我和姐姐、周楠夫妇一家五口,被周楠与欧阳靖、李倩救下的陈宇医生一家三口,顾铭一大家子,还有被我和王梅从中药铺救出、后来被她收留的东方红。此刻除了守大门的东方红和在家照看孩子的陈宇妻子,其余人都聚在了这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警惕。
顾远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罐精致的铁罐咖啡——银白罐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这在他顾远认为连干净饮水都要按滴分配的末世,比黄金更刺眼,比枪炮更勾人。(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前不久我们还去超市搜寻了最后一次,搬了好多饮料回来,其中罐装咖啡不老少。)
他拇指一撬,“嗤”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夜里炸开,像一根针戳破了紧绷的空气。浓郁的焦香瞬间弥散开来,勾得东方红喉结剧烈滚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这二十出头的青年看着没心没肺,实则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末世人心异变,他习惯了藏起心思;连一直低着头的顾铭,也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并非无能,只是在顾远来自家族的压迫下,早已习惯了隐忍。
“这么好的东西,在这世道里,喝一杯就少一杯。”顾远抿了一口,满足地喟叹一声,仿佛不是身处末世避难所,而是在自家的豪华书房。他终于将目光投向我和周楠,眼神里藏着算计的光:“我这人向来讲究,想占便宜归想占,但也不会让跟着我的人吃亏。我知道你们手里有存粮,有暖房,甚至还有旁人没有的独门保命手段。”
“独门”二字被他刻意加重,像两颗钉子砸在空气里,眼神如探照灯,在我和肩头的“妹”之间来回扫动,试图挖出藏在暗处的秘密。
“但这世上,没有守得住的秘密,只有不够高的价码。”顾远随手将只喝了一口的咖啡搁在身后的石墩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车钥匙,在指间转得哗哗作响,金属碰撞声刺耳又嚣张。“我那辆车里,有你们急需的抗生素、强效止痛药,还有两箱自热口粮和一桶柴油。周先生的手臂如果再不处理,恐怕以后别说握刀,能不能抬起来都是个问题吧?”
周楠的瞳孔微微一缩,并非被说中软肋,而是在心里冷笑——我们刚从医院搜寻物资回来,各类药品早已囤积充足,只是财不露白,没必要让外人知晓。他面上依旧维持着苍白虚弱的模样,额角故意渗出几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演得恰到好处。王梅紧紧攥着丈夫的胳膊,指节泛白,却没有半分慌乱,眼神锐利如刀——能独自打理好宠物店、救治流浪猫狗、留住老顾客招揽新客的女人,从来都不是软弱可欺的性子,她只是在配合演戏,等着看顾远的底牌。
顾远没察觉到这对夫妻的伪装,精准捕捉到他以为的“动摇”,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他往前迈了一步,阴影笼罩下来,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我的条件很简单。从今天起,小区内所有资源——包括三号楼的囤积物资、暖房里的蔬菜,统统上交,由我们统一调配。赵律师会制定‘临时公约’,所有人按劳分配,取用物资必须经我批准。”
“至于你们,”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像在掂量一件稀世藏品,“你和周先生,还有你姐姐、陈宇医生一家,都可以保留优先分配权,甚至能享受‘特殊津贴’。前提是,你们交出巡逻路线的控制权,而且——”他伸出一根手指,先指了指我肩头的“妹”,又点了点我,“你得把你那套保命的法子,毫无保留地告诉我。这不是掠夺,是资源整合,是技术共享。”
“这就是你所谓的‘合作’?”我冷笑一声,指尖抚过“妹”顺滑的皮毛,冰凉的触感让理智愈发清醒,“说白了,就是要我们交出底牌,把你当祖宗供着。顾远,你吃相未免太难看了点。”
“这不是吃相,是规矩。”一直沉默的赵律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冷光,声音裹着教科书式的冷静,像在宣读早已拟定的判决,“在这无政府的特殊时期,我们需要建立有序的集体。顾先生拥有更优越的人力、安保和医疗资源,理应成为集体核心。而你们私藏大量物资,甚至可能因个人决策损害集体利益,这在某种意义上,是自私。”
“你胡说!”王梅猛地往前一步,气场全开,没有半分怯懦,“那些物资是我们拿命换回来的!要不是我和她从中药铺救出东方红,他早饿死了;要不是周楠和欧阳靖、李倩拼死救下陈宇夫妻,哪来的医生给大家治伤?前段时间小区遭变异植物根突袭,也是他们俩出手相助才守住防线,你现在倒好,空口白牙就想抢功劳、分物资,脸呢?”
她的话掷地有声,字字戳中要害,东方红下意识抬起头,看向王梅的眼神里满是感激,又迅速低下头,攥紧了拳头——他心里清楚,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只是末世的残酷让他不敢轻易表露立场。陈宇医生站在一旁,也忍不住点头附和:“王梅说得对,欧阳靖和李倩确实帮了大忙,没有他们,我们一家恐怕”
话没说完,周楠突然皱起眉头,下意识扫视四周:“等等,欧阳靖和李倩呢?”
我心头猛地一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方才聚集的人群里,果然没有那对男女的身影。前些天小区遭变异植物根疯狂攻击,是他们俩出手,冲在最前救了顾铭、周楠他们,硬生生逼退了缠绕的根茎;后来为了寻找供暖柴油,他们还和周楠一起外出,途中遇上一伙劫掠者,救下了被抓住的陈宇夫妻。这两人向来靠谱,今晚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会缺席?
“好像,从昨天开始就没见到他们。”王梅也反应过来,脸色瞬间凝重,“难道是留在家里没过来?”
“不可能。”周楠摇头,语气笃定,“我来之前特意敲过他们房门,没人应。当时以为他们先过来了,没想到”
顾远看着我们突然变了的脸色,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却没说话,仿佛事不关己。
“你胡说!”王梅的怒火更盛,不仅是对顾远,更是对这突如其来的失踪,“顾远,是不是你搞的鬼?你带来的人里,有没有见过他们?”
顾远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刚到这里,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会搞鬼?说不定是你们内部出了问题,或者他们自己跑了呢?毕竟这末世,人心难测。”
他的话像一根刺,扎进每个人心里。是啊,末世之中,有人并肩作战,也有人随时会为了生存背弃一切。可欧阳靖和李倩不是这样的人,他们既然能两次冒死救人,就绝不会临阵脱逃。
我压下心头的不安,知道现在不是追查失踪的时候,先解决眼前的危机才是关键。“不管他们去了哪里,这笔账以后再算。”我眼神一冷,重新看向顾远,“现在,该谈我们的事了。”
“规矩就是,谁拳头硬,谁就有话语权。”我抬手轻轻抚摸着“妹”脊背上竖起的硬毛,声音陡然转冷,如冰锥刺破空气,“顾远,你带来的药确实诱人,但你搞错了一件事。你以为我们是困在笼子里的鸟,离了你就活不下去?但实际上,我们是在深海里游的鱼,没有你的破船,照样能劈浪求生。”
我往前逼近一步,目光越过他,直视着他身后的黑暗,语气笃定如铁:“你以为顾铭给了你张地图,你就掌握了整个小区?他告诉过你地下防空洞的入口吗?他告诉过你那棵银杏树下的泥土埋着什么吗?他告诉过你,为什么变异兽从来不敢靠近三号楼半米吗?他又告诉过你,我们刚从医院回来,根本不缺你那点救命药吗?”
顾远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是他情报里最大的盲区,也是他最恐惧的未知。他引以为傲的情报网,在这些绝对的生存秘密面前,漏洞百出,不堪一击。
“你”顾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颤抖,那从容不迫的伪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我可以跟你合作,甚至可以分给你一部分物资。”我语速极快,不给任何人插话的机会,抛出我的筹码,“但前提是,按我的规矩来。第一,物资由三号楼统一保管,联合陈宇医生登记造册,按需分配,绝不准你私吞挪用;第二,巡逻队队长由我担任,你的人、东方红归我指挥,服从调度;第三,如果你不服,现在就可以动手。但你想清楚,阿彪的手才刚被划了一道,再动一下,我不保证他那只手还能不能保住。更何况,真打起来,血腥味引来变异兽,你觉得凭你手里那几把破枪,能护住你带来的人,还有顾铭一家、陈宇夫妻这老老小小吗?”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戳中了顾远对变异生物的恐惧,又点明了小区的整体利益,让他不得不权衡——他想要的是掌控,而不是同归于尽。空气瞬间凝固到冰点,连老银杏的叶子都停止了晃动,仿佛在屏息等待最后的判决。
顾远死死盯着我,眼角抽搐了两下。他在飞速权衡——他是精明的商人,习惯计算投入产出比。“妹”的爆发力远超阿彪,我身上那股胸有成竹的气势,还有王梅的强硬、周楠的隐忍,都让他摸不清底细。现在翻脸,必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可能引来变异兽,把这里变成死地,这不符合他“坐享其成”的初衷。
良久,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僵硬,却不得不顺着台阶下:“好,很好。果然是有魄力的女人。既然你这么坚持,那我们暂时达成‘双轨制’。今晚的物资,我分出一半给你们,抗生素优先。但巡逻路线的事,我们后续再议。”
“不用再议。”我不退不让,语气冷硬如铁,“今晚七点后,小区警戒由我接管。想证明诚意,就让阿彪现在滚回车里,把药留下。另外,我希望你能约束好你的人,不要随意走动,更不要试图打探欧阳靖和李倩的下落——否则,我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顾远的脸色黑得像锅底,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旁边的阿彪眼中凶光毕露,拳头攥得青筋暴起,就要发作,却被顾远抬手死死按住。
“好。”顾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从赵律师手里夺过一个沉甸甸的急救包,狠狠砸在周楠脚前,“周先生,药给你。希望你的手能好利索点,毕竟,接下来的日子,还得靠你们的‘特殊能力’多照应。”
周楠看着脚边的急救包,没有立刻去捡。他深吸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眼神里没了之前的“虚弱”,只剩冷硬的骨气。他缓缓弯腰,捡起药包递给王梅,然后转过身,稳稳地站在我身边,手握刀柄的姿势坚定如铁。
“谢了。”周楠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这药,我们以后会加倍还你。不是钱,是命——该还的时候,绝不会含糊。”
顾远冷哼一声,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不甘:“阿彪,走。顾铭,滚回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顾铭踟蹰了一下,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顾远凌厉的眼神,最终还是低着头,跟着顾远一行人离开了。看着他们钻进黑色越野车,引擎轰鸣着消失在夜色里,我紧绷的脊背终于渗出一层冷汗,后背的衣衫瞬间湿透。
赢了这一局,却没有半分轻松。欧阳靖和李倩的失踪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他们到底去了哪里?是遭遇了意外,还是被顾远暗中控制?亦或是有其他未知的危险潜伏在小区里?
此时,王梅突然两眼亮晶晶的,一脸好奇的靠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