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生生斩断身后那几道如芒在背的视线，我拧动车把，朝着三号楼的方向拐去。夜色浓得化不开，三号楼的单元门像一尊沉默的洪荒巨兽，玻璃门上缠绕着粗重如蟒的工业锁链，层层叠叠如密不透风的封印。透过蒙着尘垢的玻璃，能看见里面堆满了桌椅柜子，那是出发前我和姐姐一起筑牢的防线。小区大门虽多了新来的“卫兵”，但末世浮沉，外人的防线终究抵不过自己的布置，我只信亲手搭建的壁垒。
人前，我总把姐姐包装成体质孱弱、常年卧病在床，需时刻照料且无力应对俗事的模样。这是最无懈可击的伪装，亦是最坚实的盾牌。实则在那场极端酷热与暴雨席卷天地后，她原本弱不禁风的身子，竟如枯木逢春般悄然复苏。变化虽微弱到旁人难以察觉，但作为相依为命的亲人，我敏锐捕捉到她体内蓬勃涌动的生机。只是姐姐生性恬淡，厌恶俗世纷扰，更不善言辞应酬，与其让她周旋于末世的虚伪算计，不如让她守着这一方小小天地，安然度日。
每逢我外出搜寻物资，锁住楼下大厅的大门便是她的责任，也是我们无需言说的默契。而她从不孤单——家里还有一只名叫“妹”的猫咪相伴。灾变前，“妹”只是只娇憨软萌的狸花加白简州猫，可在末世浊气的浸润下蜕变异化，体型疯长到堪比成年缅因猫的体量。它的皮毛油光水滑，肌肉块垒分明如铸，锋利的爪子能利落地撕裂变异兽的皮肉，如今已是姐姐身边最可靠的守护者，足以让任何心怀不轨者望而却步。
停稳电动车，我按特定节奏叩击玻璃门。片刻后，锁链崩落的脆响传来，门缝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我如狸猫般侧身闪入，反手将门锁死，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走廊尽头，防盗门虚掩着，一束暖黄的灯光从缝隙中倾泻而出，驱散了周遭的黑暗。
姐姐提着一盏应急灯，正站在门内微笑着望我。那笑容柔得能化开寒夜的霜，涤净了我满身的风霜与血腥。她脚边，变异后的“妹”正端端正正地蹲坐着，金绿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光，怨念沉沉地盯着我，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咕噜声，似在责怪我归期太晚，又像在嫌恶我身上呛人的血腥味。望着这一人一猫，我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那种劫后余生的踏实感，比任何稀缺物资都更显珍贵。
与此同时，小区另一侧的别墅区。
周楠推开东方红伸来的搀扶之手，咬着牙跨上电动车，脑海里只剩一个滚烫的念头——回家。东方红骑着车载着他，驶过那棵见证了半世纪风雨的百年老银杏树，树影摇曳如诉，仿佛在无声安抚着这颗疲惫的归心。
当车灯划破浓重的黑暗，远远照向那栋熟悉的别墅大门时，周楠因失血过多而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瞬间聚焦，迸射出灼人的亮光。
大门口，立着一道纤细的人影。
那是王梅，曾经珠圆玉润的宠物店老板娘，如今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得人鼻尖发酸。夜风掀起她的衣角，让她显得单薄如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可在周楠眼中，她却是这末世里最坚实的依靠。
顾不上腿上撕裂般的剧痛，顾不上身体摇摇欲坠的虚弱，周楠猛地从后座弹了下来，踉跄着撞出两步，随即像失了理智般扑了过去。
“梅子！”
沙哑的吼声撕裂夜空，带着血与泪的震颤。他死死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两人的骨血揉在一起。王梅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晃了晃，下一秒便拼尽全力回抱他，指甲几乎要嵌进他沾满血污的脊背，仿佛要将这一路的担忧与思念，都融进这紧紧的相拥里。
至于那些新来的不速之客，他们脸上意味深长的神情，眼中贪婪算计的光芒，早已被我们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这朝不保夕的寒夜里，我们无暇顾及那些魑魅魍魉。此刻只想扑进家人的怀抱！只要能感受彼此的体温，只要家门里还亮着那盏为自己留的灯，这该死的末世，便还有支撑我们咬牙走下去的暖意。
烈日赴约
我是被一股滚烫的窒息感闷醒的。
睁开眼时，窗外早已日上三竿，刺眼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如金刃般扎进地板，在地面切割出几道亮得晃眼的光斑。我下意识动弹了一下，胸口却沉得像压着块烧红的烙铁，热得人喘不过气。低头一瞧，好家伙——变异后的猫咪“妹”正霸占式地蜷在我胸口，四肢张成大字，几乎独占了半张床。它那身厚实油亮的皮毛，活脱脱一个自带恒温系统的巨型暖炉，在这末世难得的晴朗午时，烤得我后背直冒热汗。
“起开，你这头人形压路机！”我无奈地推了推这坨毛茸茸的庞然大物。“妹”不满地“喵呜”一声，那是它变异后特有的低沉嗓音，裹着几分慵懒的傲娇，像是在抱怨我的打扰。它伸了个堪比小豹子的懒腰，浑身肌肉块垒在皮毛下若隐若现，才慢吞吞地跳下床，打了个带着腥气的哈欠，尾巴一甩一甩地跟在我身后，活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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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静悄悄的，空气中飘着一缕淡淡的杂粮粥香气，在末世的尘味里显得格外清甜。我走到桌边，发现对讲机下压着张撕得齐整的白纸，上面是姐姐清秀却透着韧劲的字迹：“饭温在锅里，吃完去别墅区，他们找你。我带小鸡仔和多多，去楼顶暖房打理蔬菜。”
看着纸条，我眉头微蹙，刚睡醒的迷糊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觉。“他们”——不用想，定然是昨晚那群不速之客。
但转念一想，姐姐竟能独自带着那两只金贵的小鸡仔去楼顶打理蔬菜，我心里又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欣慰。灾变前，她连下楼买个菜都要磨蹭半天，如今却主动扛起照料这些“末世活资产”的担子，看来她的身体确实在肉眼可见地好转。楼顶暖房位置高，围了细密的铁丝网，再加上“妹”这战斗力爆表的猛兽随行，安全性倒不用过多操心。
我将纸条揉成一团，随手丢进垃圾桶，端起锅里温着的杂粮粥，呼噜噜喝了个底朝天。碳水化合物迅速填充饥饿的胃袋，体力如潮水般快速回流，昨晚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吃饱喝足，我迅速拾掇好装备：短刀卡在腰间最趁手的位置，袖管暗袋里的短匕也检查了一遍，确保拔取顺畅。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昨晚的画面——顾远那似笑非笑的眉眼，赵律师镜片后如手术刀般精准的审视，还有阿彪那藏着戾气的目光。
顾铭的堂兄？在这节骨眼上找上门，还指名道姓要见我，绝不可能是为了什么狗屁亲情叙旧。
“走吧，妹。”我朝门口喊了一声。“妹”也该，亮亮相了，自从它的体型发生变化后，它很少出现在众人眼前。
“妹”正趴在沙发边舔着爪子，闻言立刻跳起身，抖了抖油光水滑的皮毛，无声地踱到我腿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我的裤腿，带着几分撒娇的依赖。那双金绿色的眼睛里，早已没了晨起的慵懒，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般的锐光与警惕——它显然也察觉到，今天这趟别墅区之行，恐怕不会太平。
推开家门，下楼，走出单元门。正午的阳光烈得晃眼，将小区里的断壁残垣、疯长的荒草照得纤毫毕现，连砖缝里的尘土都泛着白亮的光。我深吸一口混着尘土与草木气息的空气，目光越过杂乱的绿化带，径直投向小区深处那片格格不入的别墅区。
既然他们急着找上门来，那我便去会会，看看这葫芦里到底藏着什么腌臜心思。
刚走下楼，身旁一道黑影便如箭般疾射而出——猫咪“妹”身手矫捷地跃上路旁那棵高大的法国梧桐。如今的小区早已被变异植物吞噬，昔日的行道树盘根错节、枝繁叶茂，树冠撑开如巨型绿伞，遮天蔽日。正午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在地面晃悠如撒了一地碎金。“妹”那身狸花斑纹在树影间一闪，便如水滴入海般隐匿在浓密枝叶里，爪尖扣着粗糙的树皮，金绿色的眼瞳在叶缝间闪烁，如暗夜里的寒星。它像最高明的狙击手，在暗处无声俯瞰着别墅区的一举一动，一旦有变故，便会化作致命的雷霆一击。
穿过一片修剪凌乱、却仍能窥见昔日奢华的草坪，我踏入了别墅区。
离周楠家别墅不远，那栋曾属于顾铭、如今已被变异植物根系彻底捣毁的废墟前，原本平整的空地上，赫然冒出了几顶户外大帐篷。我眯眼打量，这绝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货色——帆布厚实得能抵御狂风暴雨，泛着耐磨的哑光质感；合金支架棱角分明，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一看就是军工级别的特种装备。在这资源匮乏、物资稀缺的末世，能搞到这种级别的“行军帐篷”，不仅坐实了那群新来者的深厚底蕴，更像几根硬生生楔入我们领地的钢钉，透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
推开周楠家的别墅大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米香与肉香，冲淡了末世的萧瑟与尘味。老板娘王梅正端着一盘炒青菜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点点油渍，看见我，眼角眉梢都堆着暖意，像春日里化开的冰棱，连忙冲我招手：“来了啊！快进来坐，正好准备开饭了！”
客厅里，周楠坐在沙发上，脸色虽仍带着几分失血后的苍白，但精神头已然好了不少。他身上的伤口已处理妥当，厚厚的白色纱布缠绕着腿和手臂，纱布边缘渗着一丝淡淡的血迹——显然是昨晚回来后，被陈宇医生连夜包扎的。见我看过去，他没说话，只是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那眼神里藏着“事有蹊跷”的警示，还裹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
顺着周楠的目光余光，我看向客厅另一侧的真皮沙发。顾铭正坐在那里，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往日里挂在脸上的乐呵呵的笑意，此刻早被凝重取代，连指尖的烟卷都被捏得微微变形。
我心里顿时有了数。自从上次变异植物爆发，顾铭的别墅被几根粗壮的根系掀翻底盘，成了摇摇欲坠的危房，他便带着家人暂时住进了周楠家。原本大家搭伙过日子，互帮互助，倒也相安无事。
可谁能想到！就在我和周楠昨晚为了两只小鸡仔在外面浴血拼杀的时候，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堂兄顾远，竟开着车、带着人，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小区门口。这时间点掐得，简直巧得令人心惊。看来，这所谓的“投奔”，哪里是什么亲情团聚，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进驻”，而我们这片勉强维持的净土，恐怕早被他们当成了砧板上的肥肉，待宰的猎物。
顾远斜倚在顾铭身旁的沙发上，见我进门，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二郎腿交叠得优雅又倨傲，指尖有节奏地叩击着真皮扶手，发出“笃、笃、笃”的声响。那节奏沉稳得像秒表倒数，敲得人心头发紧，仿佛这不是周楠的家，而是他运筹帷幄的办公室，我们都是上门听令的下属。
“这位就是传说中小区的‘最强战力’？”顾远的声音裹着几分玩味的笑意，目光像淬了冰的探针，越过王梅的身影直直刺向我，“昨晚夜色太浓没看清，今日一见，倒没想到看着这么年轻，竟是奔三的人了。幸会，幸会。”
他这话倒是没说错。末世灾变引发的身体异变，不仅让我拥有了快速愈合、力量倍增的能力，连容貌都逆着时光回春——眼角的细纹褪去，肌肤透着健康的光泽，看着竟像刚走出校园的小姑娘，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再过不久，我就该迈入三十岁的门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