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臊味混着血腥味黏在鼻尖散不去,衣角的血渍凝得发硬结块,贴在身上硌得慌,余悸像凉丝丝的蛇,顺着脊椎一点点往上爬。
王梅攥着绷带的手指泛白,指尖抖得连绷带都快捏不住,眼神直勾勾黏在我身上,愣了好半晌才缓过神,眼底翻涌着震惊、恍然,还缠了几分后知后觉的发紧。这一刻她总算彻底想通了,心里跟揣了面透亮的镜子似的——难怪我先前总刻意躲着她们,说话做事都隔着层客气的距离,不冷不热的;也难怪她老公周楠上次组队寻药回来,翻来覆去叮嘱她离我远点,语气里的戒备藏都藏不住,连眼神都透着忌惮。
刚才那场恶战里,我为护她和多多拼尽全力时露的身手,早不是以前那个温和内敛、没什么锋芒的沈默了。
那远超常人的爆发力,挥撬棍时手臂青筋暴起,力道沉得能砸裂石头,砸在狗头上时连骨裂声都听得清清楚楚;还有躲闪扑击时快得只留一道模糊虚影的敏捷,穿梭狗群时利落又迅猛的身法,每一下出手都狠准狠辣,专挑要害来,连眼底翻涌的冷厉都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强悍,这哪里是普通女人能有的能耐?
搁以前,别说对付十几只饿疯了、红着眼的野狗,就算遇上一只恶犬都得缩着身子步步挪,不敢轻举妄动,可刚才的我,活像头眼露凶光的雌豹,又似柄淬了寒锋的尖刀,那些凶得没边的流浪狗在我手里根本讨不着半点好,两三下就被收拾得瘫在地上嗷嗷哀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后知后觉的惊悸漫上心口,王梅抿了抿干涩发裂的唇,看着我满身狗血、鬓角沾着暗红血污,眼神里还没完全褪去猩红的模样,心里虽免不了发怵,可更多的是实打实的踏实。
她从没因为我这份异于常人的异变刻意疏远,心里早有自己的想法——末世人心叵测,这般特殊的能力,藏着是为了自保,真露出来难免惹来旁人觊觎和猜忌,我先前刻意拉开距离,不过是护己、也护身边人的谨慎罢了。
她懂末世求生的难处,更懂这份强悍背后藏的隐忍,没像周楠那样一察觉异常就心生戒备,反倒觉得这般敢拼、还肯拼命护着身边人的我,是末世里最靠谱的靠山。先前那点客气的距离感,不过是我裹在外面的保护层,怕自己的不同给旁人惹麻烦,也怕惹来是非,这些她心里都透亮,从没真想着疏远我半分。
那一刻,王梅心里半点排斥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反倒被彻骨的理解填得滚烫——末世的颠沛苦熬她亲身熬过,我的隐忍克制她也瞧得通透,无需多言絮叨,方才并肩搏杀的生死默契,早把彼此的距离熨得妥帖。她没说半句多余的话,抬手摸出腰间水壶,指尖利落拧开壶盖,温温的水流顺着壶口漫出来,裹着点残存的余温,软乎乎淌在我黏满狗血的手上。泛红的血水顺着指缝蜿蜒往下淌,黏腻结块的血痂被冲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泛着淡红、却在悄悄收口的皮肤;紧接着又抬壶往我脸颊轻淋,指尖带着薄茧,温柔蹭掉鬓角凝住的暗红血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满是小心翼翼的疼惜。
我手腕上方才被恶犬爪子挠出的几道血痕,起初还渗着细碎血珠,被温水浸过没片刻,便飞快凝起一层薄痂,周遭的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连挥撬棍时蹭出的粗糙擦伤,都在悄悄收窄愈合,活像被掐了快进键,转瞬就没了先前的狰狞可怖。王梅眼瞳倏地缩紧,睫毛簌簌颤了两下,嘴巴抿成一条直线,指尖下意识顿了半秒,却没停下浇水的动作,也没追问半句缘由,眼底翻涌的惊讶渐渐沉为了然,半点异样的猜忌都没有,只剩稳稳的接纳。
转头看向身侧的多多,它肩胛那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方才还往外冒血珠,皮肉翻卷得骇人,这会儿渗血竟渐渐放缓,伤口边缘竟在慢慢往中间聚拢,没多久就凝出一层浅褐薄痂,原本外翻的皮肉乖乖收拢,没了先前的狰狞;腿上的咬伤也消了不少红肿,多多原本疼得发颤的身子渐渐稳了,轻轻抬爪蹭了蹭伤口,没再发出痛苦的呜咽,耷拉的耳朵微微支棱起来,愈合速度比寻常犬类快了何止一倍,透着说不出的异样。
我望着王梅垂眸认真冲洗血污的模样,心口莫名漾起一阵暖意——末世里的信任难能,理解更是金贵至极,不必费劲解释伤口愈合的异常,她只默默接纳,这份不点破、全包容的默契,比千言万语都来得安稳踏实,在这人心叵测的末世里,格外暖人心窝。
“滋啦——”
刺耳的电流尖啸猝然从王梅背包里炸响,狠狠刺破周遭的静谧,连空气里刚漫开的几分暖意都瞬间凝冻。趴在地上养伤的多多猛地抬首竖耳,黑毛微微绷紧,琥珀色的眼警惕扫过四方,浑身戒备未减分毫。
王梅眼尾瞬间亮起来,眉眼间的倦意散了大半,指尖飞快勾过对讲机,按开通话键时指腹都带着点轻颤,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周楠!你们回来了!”听着他平稳如常的嗓音,悬了一路的心彻底落定,笑意漫上眼底,“没事就好!我这就回去给你们张罗热食,保准能吃上口暖的!”
“辛苦你了梅梅。”周楠语气温和依旧,话锋却悄悄拐了弯,语气带着刻意的温和叮嘱,“你先往小区回,把吃食提前温透,我们几人身上沾了不少污泥草屑,回去就能凑活吃口,不用等我们,路上慢些稳些。”
这话听着寻常,内里的心思却昭然若揭——分明是要支开王梅。我心里门儿清,当即接话:“我送你回小区,门口荒乱不安全,我在那儿等着你们,刚好汇合一起进去。”王梅没多想,点头应下,我俩麻利推起小拉车,护着伤愈大半、精神渐足的多多往小区的方向赶。沿途断壁残垣堆得杂乱,鞋底碾过碎石瓦砾,咯吱声响在空巷里格外刺耳,多多贴着拉车侧旁快步跟着,时不时抬鼻嗅闻,竖耳警惕周遭动静,忠诚得不像话。
到了小区大门外那扇锈迹斑驳的铁闸门前,推门时铰链吱呀作响,王梅抬脚进去,回头冲我叮嘱,语气里带着点放心不下的暖意:“外头当心点,他们该快到了。”我应声点头,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阴影里,才倚在冰凉的铁门门框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对讲机边缘,眼神扫过巷口的废墟,暗自沉下心来。
果然,下一秒对讲机里便响起细碎的电流嗡鸣,频道悄然切换,周楠的声音随即传来——没了对王梅的柔和软语,只剩沉敛的凝重,嗓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自打上次异变植物根须突袭,我出手护住全队后,他对我的抵触就淡了许多,不再刻意疏远,此刻这般郑重,显然事不一般:“沈默,现在方便了,有件要紧事,我得单独跟你说。”
眼底微沉,心里透亮,他特意支开王梅,要说的定然是不便外泄的要紧事。指尖轻轻捏紧对讲机,我淡淡应道:“你说。”
短暂的沉默漫开,对讲机里只剩细微的电流嗡鸣,空气里的凝重感愈发浓烈,连掠过巷口的冷风都带着几分沉滞,压得人心头发紧,周楠似在反复斟酌措辞,每一秒都透着不寻常的郑重。
“滋啦——”对讲机里的电流杂音还在尖锐干扰,周楠急促的嗓音已如淬了冰的钢针,劈面砸来:“我们被跟踪!沈默!”
短短七个字,轰然炸在耳膜,震得我脑子嗡嗡作响,浑身血液霎时凝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周遭风声卷着残叶刮过断壁残垣,蝉鸣稀稀拉拉透着诡异的滞涩,所有声响都变得模糊又刺耳,只剩心脏狂跳的咚咚声撞得胸腔发疼。
攥着的对讲机外壳硌手,后背寒毛倏地竖满,肌肉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劲弓——末世里,被不明来路的亡命徒跟踪,无异于脖子上架了把悬着的钝刀,稍有疏漏,别说我们几人难全身而退,整个小区都可能被拖入灭顶之灾,容不得半分侥幸。
周楠语速快得几乎无缝衔接,字句裹着未散的焦灼,把前因后果铺得清晰又滚烫:“我们去城郊废弃燃气站搜物资,那地方荒得没边,铁架锈迹斑驳,一碰就往下掉碎屑,地面堆着残破气罐和枯败杂草,蛛网缠得漫天都是,透着股死寂的霉味。”
本以为没什么收获的三人,没想到库房角落竟藏着八九个密封完好的液化气罐,沉甸甸的灌满了气,摸着冰凉扎实,当时他们心里别提多踏实了——这玩意儿能烧火做饭,在柴多煤少的小区里,金贵得比米面还抢手。周楠正跟欧阳靖俩人扛着罐子往车上搬,负责警戒的李倩陡然低喝一声‘躲!’,眼神死死钉在路口方向,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他们没敢多问,拽着罐子连人带车蹿进旁边废弃汽修厂房,缩在断墙后头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敢透过墙缝往外瞟。
半分钟的功夫,一辆浑身裹着泥垢的黑色越野车轰鸣着冲进来,轮胎碾过碎石溅起漫天尘屑,‘吱呀’一声急刹停下。车门‘哐当’几声撞开,下来三个壮汉,个个身材魁梧壮硕,胳膊上纹着歪歪扭扭的刺青,浑身汗臭混着劣质烟味。他们眼神凶戾如饿疯的野犬,透着股噬人的狠劲,手里攥着寒光闪闪的钢管和砍刀,扫了一圈就精准盯上库房方向,骂骂咧咧地冲过去,一眼就瞧见了周楠他们没来得及藏完的液化气罐,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妈的,还有野狗捷足先登”“给老子搬上车,敢拦直接废了”,污言秽语没个停,粗鄙又刺耳,听得人心里发堵,满是暴戾的匪气。
本来周楠他们打定主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等这些人搬完罐子走了就好,犯不着跟这群亡命徒硬碰硬,免得折了自己。
可刚蹲了没几秒,就听见越野车后座传来细碎的哭声,先是孩子软乎乎的啜泣,带着吓破胆的颤抖,细弱又可怜;接着是女人压抑的哽咽,一遍遍地哄着孩子‘别怕,妈妈在,没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绝望的无助。
他们扒着断墙缝仔细瞅,才瞧见后座绑着一家三口:男人穿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沾着暗褐血污,脸上几道淤青透着肿胀,眼神隐忍又焦灼,死死盯着旁边的妻儿;女人头发散乱纠结,额角磕破了皮,渗着血丝,怀里紧紧护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孩子缩在她怀里,小脸惨白得没半点血色,眼泪糊了满脸,睫毛湿漉漉黏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吓得连哭声都不敢放大,看着可怜得揪心。
事后才知道,那夫妻俩都是曾市医院的医生,带着孩子出门去其他医院找救命的特效药剂,不料撞见这伙人就被发现后,强行绑了想逼着他们回去给同伙治伤,眼见夫妻里女的生的漂亮,心思眼神更加不怀好意,畜生不如。”
欧阳靖生性正义感十足,最容不得这种欺负妇孺的龌龊事,听见孩子的哭声,脸色瞬间黑沉得能滴出水来,攥着腰间短刀的指节泛得发白,呼吸都粗重了几分,眼底烧得全是火气,按捺不住的戾气往外冒。
李倩眼睛也红了,咬着牙攥紧手里的铁棍,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满是心疼与愤怒。俩人对视一眼,没等周楠反应,就猫着腰悄无声息摸了出去。周楠起初想拦——末世里多管闲事容易惹祸上身,小区里的家人还等着他们带物资回去,犯不着为陌生人冒性命风险。
可是当他看到那孩子吓得浑身发抖、眼神怯怯的模样,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像被重锤砸了似的——换做是自己妻子和孩子遭这份罪,他怕是连一秒都忍不了,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默许了他们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