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店内霉腐味混着积尘的浊气散了大半，我俩松了松捂口罩的手，才抬脚缓缓踏入店内。鞋底碾过地上的碎渣尘屑，细碎的沙沙声碾破死寂，在空荡的店里格外突兀，每一声都透着荒凉。
屋内光线暗沉得厉害，仅靠临街那扇裂着细纹的玻璃窗，漏进几缕惨淡晨光。浮尘在稀薄光带里簌簌翻涌，呛得人鼻腔发涩，忍不住蹙紧眉头屏住半分呼吸。桌椅歪歪斜斜倒在地上，椅面桌腿蒙着厚厚一层积灰，指尖轻轻一拂，便扬起漫天尘埃，落在肩头转瞬成痕。墙角蛛网缠得密不透风，灰絮挂在网眼上，风从窗缝钻进来，便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后厨更是狼藉得扎眼，灶台泛着暗沉褐红的锈迹，表面凝着的油污早已发黑发脆，结块似的粘在灶面，抠都抠不动。锅具早已被搬空，只剩几个残破瓷碗碎在地面，锋利的瓷片闪着冷光，稍不留意就会划开皮肉。
“我搜后厨橱柜，你清前厅货架，快搜快撤，别耽搁。”我语速沉利地冲王梅叮嘱一句，拎着撬棍转身往后厨走。多多紧紧贴在我身侧，耳朵绷得笔直贴在脑后，黑亮的眼珠飞快扫过每一处阴暗角落，时不时耸动鼻子嗅闻周遭气息，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咕噜声，满是戒备，半点不敢松懈。
后厨的橱柜大多朽坏变形，一拉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划破店内寂静。接连翻开几个空柜，里面只剩些干结的油污和零碎食物残渣，心里刚泛起几分泄气，指尖忽然触到最底层一个锁着的小柜。使劲拽了拽纹丝不动，我攥着撬棍找准柜锁缝隙一撬，“咔哒”一声脆响，柜门应声而开。里面竟整齐码着几袋密封干货，木耳、粉条蒙着层薄灰，包装袋完好没破损，捏起来触感干爽紧实，半点没受潮发霉；角落还塞着半桶食用油，桶底沉着些浑浊杂质，桶盖拧得严实，清洗过滤后勉强能用，算是意外惊喜。
“王梅，这边有收获！”我扬声喊了句，王梅立马从前厅快步赶来，手里攥着两只完好的搪瓷碗，还捏着一把锈迹浅淡、打磨后仍能用的菜刀，眼里攒着点细碎的喜意：“前厅货架空得彻底，就翻到这点能用的厨具，好歹能添些日常用度。”
我俩不敢多耽搁，飞快拂去干货袋上的浮灰，连同油桶一起稳稳塞进多多身后的小拉车；又用衣角快速蹭掉厨具上的灰锈，塞进随身背包，每一个动作都又快又轻，生怕惊动暗处的隐患。虽说收获不算丰厚，却能添点日常用度，解了些燃眉之急，比起前几家的颗粒无收，已是难得的进项。
我抬手拍了拍多多的脊背，眼神递过去示意它继续戒备，转头冲王梅点头：“走，去下一家杂货铺看看，能多囤点耐放物资就多囤点，别空跑一趟。”话音落，拎着工具率先往门口走，小拉车轱辘滚动的咕噜声混着脚步声，慢慢消散在空寂的饭馆里。一行人朝着街角那扇紧闭的杂货铺走去，脚步不敢有半分拖沓，满心都是对生存物资的迫切，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半点不敢松懈。
循着街角往前没走几步，就撞见那家杂货铺紧闭的卷帘门。门板锈迹斑驳得发乌，爬满干枯蜷曲的藤蔓，像层死寂的痂，透着股阴沉沉的滞涩气息，压得人心里发闷。我攥紧撬棍抵在门缝，腰腹发力猛力一撬，“哐当——”一声巨响震得耳膜发疼，卷帘门脱轨重重滑落，漫天灰雾裹挟着陈旧霉味、陈腐潮气扑面而来，比饭馆的气味更呛人，直钻鼻腔发涩发痒。
等浊气散得七七八八，我俩攥紧短刀和撬棍，弓着身子小心翼翼迈进去。杂货铺里比饭馆乱得更彻底，货架歪倒一片，有的断了腿斜倚墙面，有的直接砸在地上，上面的商品蒙着厚厚一层灰，包装袋受潮发黏、皱巴巴蜷着，零食碎屑、残破日用品散得满地都是，踩上去咯吱作响。光线暗得瘆人，只剩屋顶破损的天窗漏下几缕昏淡微光，在浮尘里斜斜铺着，照得满地狼藉格外扎眼。空气中除了浓重霉味，还缠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冷丝丝的，莫名让人后脊发僵、心头发慌。
突然，多多浑身黑毛猛地炸起，根根竖得笔直，耳朵绷成尖刀状，喉咙里滚出低沉凶狠的低吼，獠牙隐隐露出，眼神凶戾得吓人，死死盯着右侧倾倒的货架后方，浑身肌肉紧绷如拉满的弓。“小心！有东西！”我心头狠狠一沉，寒毛瞬间倒竖，立马侧身将王梅护在身后，攥着撬棍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凝神戒备着那片阴暗角落，神经绷得像快断裂的弦，连呼吸都放轻了。
话音刚落，一道暗绿色残影猛地从货架后窜出，裹挟着浓烈的腥臭风直扑过来——竟是一条碗口粗的巨蛇！暗绿色鳞甲泛着油腻的冷光，体长足有两三米，粗壮的身躯扭动间带着骇人的力道，三角形的脑袋高高抬起，分叉的红信子飞快吞吐，泛着寒光的竖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满是致命的凶戾，看得人头皮发麻。
“妈呀！”王梅惊声尖叫，浑身剧烈发颤，下意识往后缩，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我心脏骤然紧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冷汗顺着后脊疯狂浸透衣衫，几乎是本能地挥起撬棍，拼尽全力朝着蛇头狠狠砸去。“砰！”一声闷响，撬棍擦着蛇头砸在货架上，震得我虎口发麻、手臂发颤，木屑溅得满脸都是。大蛇被彻底激怒，粗壮的尾巴猛地横扫，“噼里啪啦”打翻一堆罐头，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店里炸开，刺耳又惊悚，氛围瞬间凝固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多多猛地纵身扑上去，狠狠咬住大蛇的尾部，锋利的牙齿狠狠嵌入坚硬鳞甲，疼得大蛇发出刺耳尖利的嘶鸣，身体疯狂扭曲挣扎，粗壮的身躯甩动着撞击货架，整间店都跟着嗡嗡作响，试图甩开多多。趁这致命间隙，我眼神死死锁定蛇头，攥紧撬棍咬牙猛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蛇头狠狠砸下！“咔嚓！”一声脆响刺耳至极，撬棍精准砸中蛇头，大蛇的脑袋瞬间耷拉下来，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僵直不动，彻底没了气息。
多多松开口，对着大蛇尸体龇牙低吼了几声，毛发依旧炸着，喉咙里滚着凶狠的气音，胸腔剧烈起伏，显然也没从刚才的凶险里缓过来。我瘫软似的弯着腰喘粗气，手心全是冷汗，黏腻得攥不住撬棍，后背冰凉一片，心脏狂跳不止，咚咚的声响震得耳膜发疼，耳边还反复回荡着大蛇的嘶鸣，惊魂未定，浑身都在微微发颤。王梅脸色惨白如纸，扶着货架勉强站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太、太吓人了……这东西怎么藏在这儿，差点要了命……”
缓了半分钟，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惧，攥紧撬棍缓缓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其他隐患，才哑着嗓子沉声道：“快搜物资，搜完立刻走，这地方邪得很，不能多待。”我俩不敢耽搁，忍着心头的悸动感快速翻找，没想到倾倒的货架底层竟压着几箱未开封的罐头和压缩饼干，包装完好干燥，没受潮变质，还有几袋密封严实的杂粮，都是顶顶管用的生存硬货，算是绝境里的意外收获。
多多依旧警惕地守在门口，耳朵竖着扫视屋内，时不时低吼一声警示。我俩手脚麻利地将罐头、杂粮装进小拉车，转眼就塞满了大半车。我瞥了眼地上僵直的死蛇，阴冷冷的模样依旧让人发怵，不敢多留半秒，冲王梅急声道：“走，赶紧撤！”
我们快步冲出杂货铺，脚步都带着慌乱，直到远离街角，暖融融的晨光落在身上，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才渐渐平复下来。刚才的惊险画面在心头反复回放，后背的冷汗凉得刺骨，浑身依旧有些发虚。末世里的每一次搜寻都是在刀尖上行走，藏着无数致命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我抬手揉了揉多多的脑袋，眼底满是庆幸，幸好有它拼死相护，不然刚才那局面，后果不堪设想。
折返小区外围的安全区域，我特意找了块靠墙避风的角落歇脚——正午阳光烈得晃眼，斑驳墙面挡去大半灼意，暖融融的光线漫在身上，总算让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松缓了些许。
我和王梅挨着墙根席地而坐，指尖触到地面的碎石，裹着日晒后的余温，却压不住周遭漫来的荒凉。各自从背包里掏出提前烙好的粗粮饼子，饼子早已凉透，干硬如砖，硌得掌心发紧，表面凝着细碎的面渣，边缘泛着焦痕，咬下一大口，干脆的饼渣在齿间狠狠摩擦，嚼得腮帮子酸胀发僵，连太阳穴都跟着突突发紧，咽下去时喉咙干涩刺痛，寡淡得没半点滋味，却实打实顶饿，能撑过半天的消耗。我俩就着自带的凉白开猛灌几口，清冽的凉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才勉强压下饼渣的干涩，缓解了口干舌燥，连浑身的燥热都褪去大半，只剩几分疲惫漫上来。
多多蜷在身侧，脑袋搁在厚实的爪子上，慢悠悠啃着预留的干粮，黑亮的毛发被阳光晒得泛着暖光，蓬松柔软，全然没了方才斗蛇时的凶戾，眼神温顺得像浸了暖光的软雾，尾巴偶尔轻轻扫过地面，带起细碎浮尘，透着几分慵懒松弛。
它胸腔平稳起伏，鼻息均匀绵长，显然也从方才的惊魂未定里缓了过来，只偶尔抬眼扫过周遭，耳朵轻轻动着，保持着最基本的戒备。周遭静得厉害，只剩我俩咀嚼饼子的咯吱声、喝水的吞咽声，伴着风吹草木的簌簌轻响，静得让人晃神，思绪不自觉飘回了末世之前的日子。
恍惚间，那些朝九晚五的日常清晰浮现——那时总嫌日子忙碌琐碎得喘不过气，清晨天蒙蒙亮就爬起来挤地铁，车厢里人贴人，满是嘈杂人声与行李箱滚轮的咕噜声，到站后一路小跑赶去公司，忙到正午扒几口热乎外卖便接着忙活；偶尔加班到深夜，走出写字楼时，街边路灯晕着暖黄的光，餐馆里依旧烟火缭绕，火锅店的热气顺着门缝往外漫，裹着浓郁的牛油香，面馆里飘出醇厚的骨汤香，连空气里都浸着食物的暖意，蒸笼里的包子冒着凉气，刚出锅的油条脆香扑鼻；便利店的暖灯彻夜长明，货架上摆满各式饮品与琳琅小吃，渴了能买杯冰爽奶茶，饿了能拿根热乎烤肠、一块软绵面包，从不用为一口吃食殚精竭虑，更不用提防暗处的致命危险，连那些曾抱怨过的琐碎忙碌，都裹着踏实的烟火气，平淡安稳，满是不用慌的底气。
可如今，昔日繁华的街道被疯长的杂草吞没，商铺破败不堪，门窗歪斜残破，玻璃碎渣散得满地都是，人烟稀疏到半天难见半个人影，昔日的喧嚣热闹早已成了过眼云烟，被末世的尘埃埋得严严实实，连半点痕迹都寻不回。
活着，只剩最朴素的执念——能有口干硬凉饼填肚子，能有一口清水润喉咙，能寻处安全角落安稳歇口气，便已是天大的万幸。那些曾嫌弃抱怨的日常，此刻想来满是珍贵，那裹着烟火气的平凡时光，早已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连回忆都带着几分酸涩，鼻头忍不住微微发紧。
咽下最后一口饼子，我抬手抹去嘴角的饼渣，指尖触到干涩的皮肤，眼底漫过一丝藏不住的怅然，转瞬便狠狠攥紧手心，敛去情绪沉下心来——过去早已被末世风雨尘封，再多念想也无用，眼下唯有攥紧生存的筹码，步步谨慎，护好身边人，不贪多、不冒进，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的末世里多撑一天，多盼一日，盼着或许有朝一日，能等到天光破晓、烟火重燃的时刻。王梅也吃完了饼子，靠在墙上缓神，眼底藏着同款怅然，却也凝着几分不甘的韧劲，显然也在怀念从前，更在铆劲扛着往后。风依旧轻轻吹着，阳光依旧暖着，可我们都清楚，歇够了，终究还要接着往前闯，末世里的生存，从来容不得半分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