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渭水呜咽,残阳如血。
这场仗,已经打了整整十七天。
久到连渭河边最坚韧的芦苇,都被厚重的血浆糊住,再也直不起腰。
萧云与吕光的九万联军连营数十里,像是一条巨大的、贪婪的黑蟒,死死缠绕在陈仓城下。
营地里不再是刚来时的整肃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汗臭味和尸体焚烧的焦糊味。
而在大军的正前方,那座号称“关中锁钥”的陈仓城,早没了当初的狰狞威严。
它现在像是一个被无数巨锤砸烂了骨头的濒死巨人。
原本平整陡峭的黄土悬崖,被砸得坑坑洼洼,到处是触目惊心的弹坑。
崖顶那圈不可一世的夯土城墙,此刻像是被狗啃过一样参差不齐。
无数巨大的豁口裸露著内部的黄土和碎砖,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彻底塌陷,只靠几根粗大的原木勉强支撑著不倒。
墙面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断箭,远远看去,就像是这头巨兽身上生出的黑毛。
城墙下,是地狱。
一万五千人。
整整一万五千名羌人、鲜卑人俘虏,连同数千名乞活军的精锐步卒,在这十七个昼夜里,变成了填平那道黄土绝壁的烂泥。
那一层层尸体混杂着黄土,被鲜血浸泡,被投石机砸烂,最后竟然硬生生地在三十米高的悬崖下,垫起了一道数丈高的“尸坡”。
“传大帅令——攻城!”
没有任何废话,只有这冷冰冰的两个字。
沉闷的战鼓声再次擂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轰——!轰——!轰——!”
大地在呻吟。
数百架配重式投石机经过十七天的超负荷运转,绞盘都已经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声响,但它们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咆哮。
漫天的石弹遮蔽了夕阳,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再次狠狠砸在那早已摇摇欲坠的残墙上。
“上!”
督战队的横刀向前一挥。
又一批新的胡人奴隶被驱赶了出来。
他们眼神麻木,很多人身上甚至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
他们不需要兵器,只需要扛着那些简易的木梯,甚至只是一块木板,踩着同伴发臭的尸体,发疯般涌向那道尸坡。
“快!快!快!”
督战队的骑兵在后面来回宾士,手里的马鞭抽得噼啪作响。
这些奴隶知道,往前冲,可能会死。
但往后退,一定会死。
于是他们嚎叫着,哭喊著,像是一群被赶进屠宰场的牲口,踉踉跄跄地冲向那座地狱。
城头上,箭矢如雨。
第一排奴隶几乎是瞬间就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滚落尸坡。
但后面的人根本停不下来,他们被后面的人推搡著,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这不是攻城。
这是填命。
而在这些炮灰的两翼,是更为壮观的“钢铁森林”。
一百座早已被烟火熏得漆黑的井阑,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伴随着车轮碾碎白骨的脆响,缓缓向陈仓逼近。
每一座井阑都有五丈多高,比陈仓的城墙还要高出一截。
它们是用最粗的原木搭建而成,外面蒙着浸湿的生牛皮,可以抵挡火箭的焚烧。
“开窗!”
最高的井阑之上,刘雁的双眼布满血丝,嗓音早已沙哑得不成样子。
这十七天,他射废了三张拓木硬弓,手指上的老茧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破。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只剩下一层厚厚的血痂。
但他不在乎。
每射出一箭,他就仿佛看到了北地郡老家那片被烧成焦土的庄园。
每射杀一个敌人,他就仿佛听到了父亲临死前的那声怒吼。
“开窗!”他再次嘶吼。
随着他一声令下,百座高台的顶层挡板同时落下。
露出来的,是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数千名弓箭手。
他们居高临下,手中的长弓早已拉满,冰冷的箭簇闪烁著死亡的寒光。
“射——!!”
“崩!崩!崩!!”
数千声弓弦炸响汇聚成一声惊雷。
天空瞬间暗了下来,密集的箭雨不再是抛射,而是如同泼水般倾泻。
“反击!把他们射下来!”
城头,姚方成嘶吼著,守军们举著盾牌,从女墙的缝隙中疯狂地向高台回射。
这是一场拿命换命的惨烈互射。
井阑上,不断有中箭的射手惨叫着从十几丈的高空坠落;而城头上,守军更是成片地倒下,鲜血染红了每一块砖石。
“换人!”刘雁吼道。
他身边的亲兵立刻把一个中箭倒下的射手拖到一边,另一个射手补了上来,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开始张弓搭箭。
“刘将军!箭矢不多了!”
一个传令兵爬上井阑,气喘吁吁地喊道。
刘雁头也不回:“后面还有多少?”
“大营里还有三十车,但运上来至少要半个时辰!”
“那就省著点射。”刘雁冷冷地说,
“告诉弟兄们,一箭一个,不许浪费。看到脑袋就射,看到手就射,看到任何活物就射。我要让他们连头都不敢抬。”
在刘雁这种不计代价的火力压制下,城头的反击越来越弱。
守军被打得抬不起头,只要敢露头,瞬间就会被钉死。
他们只能缩在女墙根部,听着头顶箭矢撞击砖石的“叮当”声,瑟瑟发抖。
“将军!东面城墙快守不住了!”
“将军!西面的井阑又逼近了三十步!”
“将军!南门的瓮城被砸塌了一角!”
一个又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来,带来的全是坏消息。
姚方成趴在残破的城楼废墟后,满脸是血和灰土。
他看着城外那如林推进的井阑,看着那堆得高高的尸坡,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恐惧。
但这恐惧中,还带着一丝侥幸。
“射吧你们能射多少箭?”
他死死抓着身边的一块断砖,神经质地念叨著,
“黄土台塬还在你们就飞不上来耗也能耗死你们”
他说得没错。
陈仓城最大的依仗,不是那圈夯土城墙,而是城墙下面那座三十多米高的黄土台塬。
这是老天爷给的天险。
就算城墙被砸烂了,只要这座土台还在,敌军就只能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而往上爬的过程中,他们就是活靶子。
“传我命令!”
姚方成突然站了起来,
“把所有的滚木礌石都搬到城头!把所有的金汁都烧开!老子就不信了,他萧云有多少人命可以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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