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
中军大帐外的一处高坡上。
萧云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远处那座摇摇欲坠的陈仓城。
在他身边,站着一位身形高大、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将领。
那是西域军团的统帅——吕光。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的脸上,给他们那冷硬的面孔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
“萧老弟,够狠啊。”
吕光眯着眼睛,看着城下那片惨烈的修罗场,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这十七天,你填进去的胡人奴隶,怕是有一万多了吧?连我看了都觉得心惊肉跳。”
萧云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是千年寒冰:
“慈不掌兵。吕大帅当年横扫西域,恐怕也不比这温柔多少。”
吕光哈哈大笑,拍了拍腰间的刀柄:
“说得好!乱世之中,人命就是最贱的东西。只要能拿下陈仓,别说一万,就是十万也得填!”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不过,光靠这么填,怕是还要填个十天半个月。姚兴的主力还有几天能到?”
“最多十天。”萧云淡淡道。
“十天”吕光皱起了眉头,
“如果我们十天之内拿不下陈仓,就会被姚兴堵在这里。
到时候腹背受敌,这九万大军可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放心。”萧云转过头,看着吕光,
“吕大帅借我的那五千斤猛火油,还在吧?”
吕光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是说”
萧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身后。
在那里,一个身材魁梧的乞活军将领正大步走来。
“魏烈。”萧云叫了一声。
那将领单膝跪地:
“末将在!”
“人手都准备好了?”
“回大帅,都准备好了。”
魏烈抬起头,脸上全是泥土和黑灰,但眼中却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一千名精锐死士,全是挖土的老手。另外,咱的亲卫的夏家老大带头,这几天人歇镐不停,分三班倒,已经在下面掏出个大洞来了。”
“哦?”
萧云来了兴趣,
“一千人?动静压得住吗?”
“大帅放心,外面战鼓擂得震天响,里面就算塌了天也没人听得见。”
魏烈舔了舔嘴唇,
“夏眠那小子说了,这种黄土崖,就是块超大的豆腐,只要人够多,别说挖个洞,把它的五脏六腑掏空都行。”
萧云嘴角微微上扬:“那就好。”
“大帅,”
魏烈压低声音,
“这几天趁著上面打得热闹,那一千个弟兄在悬崖底下已经掏进去整整五十步深,横向挖开了一百多步。
里面的支撑柱密得像林子一样,全是碗口粗的松木,只要把那五千斤火油灌进去”
“一百步宽”
旁边的吕光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看了一眼萧云,
“你这是要在陈仓城底下挖个空坟啊!你早就算计好了?”
萧云打断了魏烈,声音不带一丝波澜:
“告诉夏家老大,今晚子时之前,必须把剩下的支撑点全部到位。灌油,封口。听到了吗?”
“末将明白!”
魏烈领命而去。
吕光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萧老弟,这招‘釜底抽薪’,真是绝户计啊。若是成了,陈仓城怕是倾刻可下。”
萧云看着远处那座高耸的土台,冷冷道:
“羌狗蹦跶不了多久了。”
夜幕降临。
攻城暂时停止了,但那震天的战鼓声依然没有停歇,甚至擂得更响了,那是为了掩盖地下的动静。
在大营最偏僻的一处隐蔽山坳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足足一千条汉子。
他们每个人都赤著上身,浑身是泥,有的手里拿着铁镐,有的背着土筐。
虽然人多,却没人敢大声说话,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和土腥味。
“都听好了!”
魏烈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压低声音说道:
“这是最后一步。挖通了,那就是滔天的富贵;挖塌了,咱们一千号人都得埋在里面给陈仓陪葬!”
山坳里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魏将军,您就直说吧,赏什么?”
一个粗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人群最前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浑身上下都是腱子肉,两只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夏眠。
在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年轻人。
那是他的二个弟弟。
夏家三兄弟,是这支千人队的首领,也是最不要命的先锋。
魏烈看了他一眼,伸出三根手指:
“大帅说了,这一仗打完,这一千个弟兄,每人赏田三十亩!首功者,升一级!”
“三十亩”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被压抑的骚动。
这一千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饿狼看到了肉。
在这个乱世,三十亩地,就是一家老小的命根子,是活下去的希望。
“升一级啊”
夏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里闪烁着绿光,“魏将军,这活儿,俺夏家兄弟带头干了!”
一炷香后。
陈仓城外,悬崖死角。
这里已经被堆积如山的尸体遮挡得严严实实。
从城头上往下看,只能看到一片惨烈的修罗场。
但在那堆尸山的底部,几个隐蔽的洞口像怪兽的嘴巴一样张开着。
夏眠站在洞口,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和土腥味的空气。
“哥,”
夏兴看着源源不断往里钻的人流,有些紧张,
“这么多人进洞,这可是三十丈高的土台啊万一柱子顶不住”
“闭嘴!”
夏眠回头瞪了他一眼,手里紧紧攥著铁镐,
“想不想娶媳妇,升一级,你们就是试正卒了,我就是校尉来了,到时候咱们家以后一定会成为贵人之家,我们的子孙将一生无忧!”
他一把推开弟弟,抄起一把特制的短柄铁镐,第一个钻进了那个黑黝黝的洞穴。
“都给老子跟上!动作轻点!”
空气混浊不堪,无数盏油灯将这里照得影影绰绰。
视觉冲击是震撼的: 头顶是亿万斤重的黄土层,而支撑著这恐怖重量的,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松木林。
成百上千根碗口粗的湿松木,像是一片地下森林,死死顶着陈仓的地基。
木头因为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崩断。
而在这些木柱之间,数百名赤膊的汉子正在紧张地忙碌著。有的在涂抹猛火油,有的在堆放干柴,还有的在进行最后的掏挖。
夏眠走到最深处,用手摸了摸面前坚硬的黄土壁,又拍了拍身旁一根已经在微微弯曲的松木柱。
“好土,好木头。”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在油灯下显得有些狰狞,“够硬,但怕火。”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桶桶散发著刺鼻气味的猛火油,以及那些忙碌得如同工蚁般的兄弟们,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兄弟们,最后这把火,得烧旺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