鹑觚城的吊桥高高拉起,像一只紧闭的眼睑。
护城河里的水已经被血染成紫色,腥气冲鼻。
几具来不及流走的尸体卡在芦苇丛里,随着水波一下下撞击著岸边的石头。
城墙下,苻登并没有下令攻城。
骑兵攻城是下下策,是拿精锐的命去填石头缝,他没那么蠢。
他只是让那三千名满身血污的秦军骑兵,在护城河外一箭之地来回策马宾士。
他们手里没有挥舞战刀,而是高举著长矛。
每一根矛尖上,都挑着一颗刚刚砍下来的羌人头颅。
血早就流干了,那些龇牙咧嘴的人头随着马蹄的颠簸上下晃动,像一场诡异的皮影戏。
一名嗓门洪亮的秦军军侯策马来到城下,摘下矛尖上的一颗人头。
那颗头颅死不瞑目,脸上还凝固着惊恐和怨毒。
那是刚刚被关在门外惨死的阿古拉。
军侯猛地发力,将那颗人头狠狠扔向城门。
城下三千秦骑爆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他们指著城头,用最恶毒、最粗鄙的关中土话,问候着姚家的祖宗十八代。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回骂,没有冷箭——当然也射不到,甚至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守城的羌兵们躲在女墙后面,死死捂著耳朵,眼神惊恐地看着那个站在城楼阴影里、脸色惨白的少主姚熙。
姚熙的手在发抖。
他想说点什么,想下令放箭,想骂回去,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今年才十九岁,第一次独自领兵,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城外那些晃动的人头里,有他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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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地平线上腾起一片黄尘,那是苍头军的步兵主力到了。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漫山遍野的无序感。
尽管刚刚经历了一场百里狂奔,尽管每个人都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这两万余名步卒依然保持着基本的建制。
校尉找都尉,百夫长找火长,各归各营,有条不紊。
这不仅是体力,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军纪。
苻登勒马回营,看了一眼正在清点人数的行军司马。
司马顿了顿,
苻登没当回事。
溃兵没有建制、没有粮草,能活着走回安定的不会超过一半。
不到五千人。
击溃五万大军,这个数字其实极低。
正面硬碰硬的时候死不了多少人。
大家都是铁包肉,你有盾牌我有甲,只要阵型不崩,哪怕互砍一整天,大部分人也就是断个胳膊、受点震荡伤。
真正的人命,都丢在溃败上。
今天这一仗,羌人五万大军,正面战死不过六七千。
剩下的两万多条命,全是在转身逃跑的那一刻,被人像杀鸡一样从背后砍死的。
羌人主帅跑了,气泄了,所以崩了。
秦军死了近两成,但气还在,所以赢了。
苻登看着那些正在默默擦拭兵器、眼神却比出发时更加冷硬的士兵,点了点头。
剩下的这两万五千人,见过血,拼过命,都是精兵了。
苻登的目光投向远处那些冒着炊烟的村落,眼神瞬间变得如狼般残忍:
夜幕降临,无数的火焰将鹑觚城外照得亮如白昼。
但那不是营火,而是周边村庄燃烧的烈焰。
秦军的斥候队已经撒了出去,覆盖了方圆二十里。
苻登的军令很简单,只有三条:
第一,凡汉家百姓,不许杀伤。
全部绳捆索绑,串成一串,即刻押往秦州充实人口。
但是,带人不带产。家里的粮食、耕牛、铁器、钱财,统统充公!
大军还要打仗,在这乱世,能保住一条命被送去后方,就已经是最大的恩典。
第二,凡胡人——羌、鲜卑杂胡——不留活口。
青壮男丁抓回来,明天攻城要填壕沟;老弱妇孺,就地斩杀;牛羊战马,全部充公。
第三,粮食。哪怕是一粒陈米、一颗豆子,也要刮得干干净净。
这是一场有组织的掠夺。
秦军不需要太多后勤,敌人的百姓就是他们的后勤。
城南十里,赵家湾。
这里虽然叫赵家湾,但住的大多是几十年前内迁的羌人。
他们早已不放牧了,像汉人一样种地、盖房,甚至起了汉姓。
村西头的老索家,院门被一脚踹开。
五十多岁的老索头跪在地上,怀里死死护着一口瓦缸。
他穿着汉人的短褐,满脸褶子里填满了黄土,一口关中话极其地道:
一名秦军伍长提着滴血的环首刀,冷漠地看着他。
火光映照下,伍长的脸庞年轻而狰狞。他根本没听老索头在说什么,他的眼睛只盯着那口缸,和躲在老索头身后的两个儿媳妇。
伍长嗤笑一声,走上前,用刀尖挑起老索头的下巴,看了看他那略微高耸的鼻梁和深陷的眼窝:
老索头哆嗦著,
伍长打断了他。
没有废话,也没有什么苦大仇深的愤怒。
他只是像杀一只鸡一样,手腕一抖。
环首刀利落地划过老索头的脖颈。
老索头捂著脖子,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34;荷荷&34;的声音,身子软软地倒在自家门槛上。
他到死都不明白:自己种了一辈子地,纳了一辈子粮,怎么就因为这个早就忘了的祖宗,遭了这无妄之灾?
伍长跨过尸体,一脚踹翻那口瓦缸,黄橙橙的小米流了一地。
他抓起一把生米塞进嘴里大嚼,甚至没看一眼旁边尖叫的女人:
惨叫声、哭喊声、烈火燃烧的噼啪声,在深夜的关中平原上此起彼伏。
整整一夜,秦军像蝗虫一样扫过了鹑觚城周边的每一个村落。
清晨的阳光带着一丝寒意,照亮了鹑觚城外那片狼藉的大地。
一夜之间。
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林消失了,变成了几十架粗制滥造、却足够结实的简易云梯和撞木。
原本安宁的村落消失了,变成了秦军大营里堆积如山的粮草。
而在阵前,跪着一排排被绳子牵着、眼神麻木的羌族青壮——那是昨晚抓回来的填壕奴。
他们有的还穿着睡觉时的单衣,有的脸上还带着干涸的泪痕,有的在发抖,有的已经彻底呆滞了。
苻登站在阵前,深深吸了一口早晨清冽的空气。
木屑味、新麦味、血腥味。
他举起马槊,指向那座在晨光中瑟瑟发抖的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