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那原上的血腥气浓得让人窒息。
战场中央,那杆象征著姚家荣耀、一直屹立在中军的黑底红字“姚”字大旗, 它动了。
但它不是向前,而是毫无征兆地调转了方向,在那簇拥的骑兵护卫下,开始向后方——也就是远离战场的方向,加速移动。
这一幕,比旗杆折断更让人绝望。
旗在人在,旗退人退。
在这个双方神经都绷到极限、正如两头野兽死死咬住对方喉咙的关键时刻,那杆大旗的后退,就像是其中一头野兽主动松开了口,夹起了尾巴。
“动了大旗动了!”
前排正在死扛的羌族校尉,回头看了一眼,瞳孔瞬间放大。 “大帅大帅跑了!!”
这一声喊,直接判了残存羌人大军的死刑。
正在拼命顶盾的羌兵瞬间泄了气。
谁还愿意替逃跑的主帅送死?
“跑啊!!”
不知道是谁带头扔掉了手里的大盾。
紧接着,数万人的阵线像是一座被抽走了地基的大厦,瞬间轰然坍塌。
若有苍鹰此刻盘旋于九天之上,便能看到一幅令人战栗的画面:
那道原本横亘在荒原上的黑色铁壁,顷刻间化作了决堤的浊浪。
数万人形成的溃流,失去了所有的形状与秩序,像是一场发生在朝那原上的黑色雪崩,夹杂着漫天的烟尘,疯狂地向着东南方向漫卷而去,将沿途的枯草、沟壑统统淹没。
秦军阵中。
苻登看着那面疯狂逃窜的大旗,看着那些争先恐后把后背露出来的羌兵,嘴角的肌肉疯狂抽搐,那是极度亢奋后的痉挛。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卫,直接从战车上跳了下来,落地时踩起一片血泥。
“马来!!” 一声暴喝。
亲卫牵来战马。
苻登翻身上马,一把扯掉身上那件已被战火洗礼的稀烂的披风,从得胜钩上摘下了一杆沉重的精铁马槊。
他回头,看向身后那三千名早已按捺不住、战马都在刨蹄子的秦军精骑。
“看见了吗?”
苻登长槊前指,指向那漫山遍野的溃兵:
“他们败了。”
“传令!全军追击!!”
“吼——!!”
三千秦骑如同出笼的恶虎,呼啸而出。卡卡暁税旺 罪鑫漳截埂欣筷
这是一场不需要战术的屠杀。
羌人把后背亮给了秦人,这在战场上就是死罪。
苻登一马当先,冲入了溃兵最密集的后队。
那里是跑得最慢的羌族重步兵。
这群曾经坚不可摧的甲士,此刻因为那一身厚重的铠甲,成了跑不快的活靶子。
“噗嗤!”
苻登手中的马槊借着马速,轻易洞穿了一名羌族百夫长的后心,将他像串糖葫芦一样挑飞出去。
“杀!!”
三千秦骑如同锋利的剃刀,狠狠刮过了羌军的后卫部队。
骑兵们只需要做一件事:追上去,挥刀,砍下那个正在晃动的后脑勺。 一颗颗人头滚落,热血喷洒在冰冷的荒原上。
而被骑兵冲散的羌族步兵,迎来了更恐怖的噩梦。
“不留活口!!”
秦军校尉的声音冷硬如铁:
“别管死的活的,地上躺着的,每个人身上都给我捅一刀!”
“补刀!!”
“噗嗤!噗嗤!”
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甚至盖过了脚步声。
苍头军的士兵机械地重复著动作:
看到前面有跑不动的羌兵,钩镰枪伸出去,钩倒,随后跟上的刀盾手一刀剁下脑袋。
看到地上有躺着不动的,路过的士兵会顺手把长矛扎进对方的脖颈或心口。
“啊——!!”
一名装死的羌族什长,原本趴在尸堆里一动不动,却被一支路过的长矛精准地扎穿了后腰。
他惨叫着想要爬起来,下一秒,三四把环首刀同时劈了下来。
声音戛然而止。
这就是苍头军的追击。
不求快,但求绝。
凡是他们走过的地方,身后不再有一次呼吸,不再有一个活物。
前面骑兵负责把羊群冲散、赶得精疲力竭; 后面步兵负责把掉队的羊一只只宰杀、放血。
没有俘虏。
今天及以后,不需要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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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一轮惨白的下弦月挂在天边。
百里古道上,马蹄声碎。
姚熙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头盔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披头散发,满脸是泥水和干涸的血迹。
他嗓子眼里冒着烟,连抽打战马的力气都快没了,只是本能地夹着马腹,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死命往前逃。
至于那杆象征著姚家荣耀、足有两人高的黑底红字大旗?
早就没了。
也许是掌旗官被秦军砍了,也许是嫌重半路扔了。
谁知道呢?哪怕是姚熙自己,都不记得大旗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在这场疯狂的逃亡里,没人再在乎那块破布,也没人再在乎什么体面。
而在他们身后的百里古道上,为了能跑得过别人,羌兵开始卸甲。
这才是真正的溃败。 一件件价值连城的两当铠、筒袖铠被粗暴地解开,扔在泥水里。
最后,连抢来的财物也扔了。
金元宝、银锭子、珍珠项链 这些平日里视若性命的宝贝,此刻铺满了整条大道。
月光下,这条路金光闪闪,宛如传说中的天路。
一名叫阿克敦的羌族老兵,瘫倒在路边的泥坑里。
他的膝盖骨刚刚被秦军的马蹄踩碎了,白惨惨的骨茬刺出了皮肉。
他没有惨叫,只是眼神涣散地看着面前泥地里的一锭金子,和远处呼啸而过的秦军骑兵。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一年前。
那时候,他们攻破了长安。
那时候,他是胜利者。
“嘿” 阿克敦嘴里涌出一股血沫,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一年前在长安我砍下了一个氐人贵族的脑袋把他天灵盖掀了,当酒壶用”
“那酒真甜啊”
一支生锈的钩镰枪,冷冷地伸到了他的脖子上。
阿克敦抬起头,看着那名满脸仇恨的年轻秦兵,闭上了眼睛,喃喃自语:
“如今你们的马蹄子踩碎了我的骨头。”
“这债是圆的。”
“噗嗤!” 钩镰枪横拉,割断了他的喉咙,也割断了这段因果。
秦军追上来了。
这群身披铁甲、满身大汗的秦兵,脚踩着万金之宝,跨过阿克敦的尸体,却连眼皮都没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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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击了整整一百里。
人跑废了,马跑吐了。
正午的阳光下,鹑觚城的土黄色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姚熙和他的骑兵卫队冲过了那座摇摇欲坠的吊桥,钻进了黑洞洞的城门洞里。
“进来了进来了”
姚熙滚鞍落马,瘫软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但城外,噩梦才刚刚开始。
“快!!不想死的快跑!!”
紧跟在姚熙身后的,还有整整三千名羌族骑兵。
此刻,这群人马早已是强弩之末,正争先恐后地向吊桥涌来。
姚熙刚刚爬上城楼,往远处看了一眼,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两里之外,一条青色的尘龙正咆哮而来。
秦军的骑兵咬得太紧了,紧到如果不马上关门,他们就能踩着羌兵的马屁股冲进城里。
姚熙那张英俊的脸扭曲得如同厉鬼,发出了尖利的嘶吼:
“拉吊桥——!!” “关门!快关门!!”
“少主?!”
守城将领大惊失色,指著城下:
“那是咱们弟兄们啊!!!关门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我让你关门!!你是想让苻登冲进来吗?!!”
姚熙一脚踹翻了那名将领,甚至拔出佩刀,亲自砍断了固定吊桥的缆绳锁扣。
“嘎吱吱——” 刺耳的绞盘声响起。
粗大的铁链拉动着沉重的吊桥,在城下三千名骑兵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缓缓升起。
“少主?!!”
拥挤的骑兵群中,一名浑身是血的骑兵千夫长策马冲到了护城河边。
他的头盔早就跑丢了,披头散发,战马的一只耳朵也被削掉了,还在滴血。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城头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他誓死效忠的少主,是一路护着逃回来的主人。
“我是阿古拉啊!!”
千夫长举起手中那把砍得卷刃的断刀,指着心口狂吼,声音凄厉:
“刚才在路上!是我带兄弟们回头挡住了秦军!!”
“你说过要把背交给我!!” “你怎么能关门!”
城头上,姚熙的手颤抖了一下。
但他只是咬著牙,别过头去,不再看城下一眼。
“崩!”
回应那名千夫长的,是吊桥重重合上的巨响。
巨大的桥板遮住了那一线生机,也彻底砸碎了这群精锐骑兵心中最后的信仰。
“姚熙!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千夫长绝望地调转马头,看着身后逼近的秦军,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哭。
“杀!!!”
雷霆已至。
苻登策马赶到。
这就是一场最惨烈的困兽之斗——不,这甚至称不上战斗。
因为这三千名被关在门外的羌族骑兵,早在看到吊桥拉起的那一刻,脊梁骨就被抽走了。
他们手里虽然拿着马刀,胯下虽然骑着战马,但却连挥刀的勇气都没有。
“当啷——”
不知是谁先扔掉了手里的兵器。
紧接着,成片成片的兵器落地声响起。
这些曾经剽悍的羌族骑士,此刻像是一群无助的孩子,纷纷翻身下马,跪在满是泥泞的护城河边,向着冲来的秦军高举双手。
“别杀我!!我们投降!!”
“都是苦命人!别杀噗嗤!”
求饶声戛然而止。
秦军的铁骑根本没有减速。
“死休!!” 秦军骑兵冰冷的长槊,借着马速,毫无阻滞地刺入了那些毫无防备、跪地求饶的羌兵胸膛。
甚至连马都没停。
战马直接撞入人群,铁蹄践踏着跪在地上的肉体,发出一阵阵骨骼碎裂的脆响。
“啊——!!”
惨叫声瞬间炸响,又迅速平息。
失去战心的羌兵在狭窄的护城河边四处乱窜,有人试图跳进河里游过去,却被站在岸边的秦骑像扎鱼一样用长矛扎死在水里。
“噗嗤——”
尸体一层叠一层。
人尸、马尸,混杂着早已分不清的残肢断臂,硬生生填平了那一截护城河。
鲜血顺着城墙根流淌,把鹑觚城的墙角都染成了黑红色。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城下再无站立的羌人。
苻登勒住战马。
那匹通灵性的西凉战马,前蹄踏在一具还没死透、正在抽搐的羌族千夫长身上,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一股股血腥的热气。
苻登抬起头。 他浑身的铁甲虽然没有脱,但因为长途奔袭,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沉重无比。
他隔着那一层尸山血海,死死盯着城楼上那个脸色惨白的身影。
此时,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和血水滴落的声音。
苻登缓缓举起手中那杆已经有些弯曲的马槊,直指姚熙的眉心。
并没有怒吼,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姚家小儿。”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