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阳的风,硬。
带着关陇特有的沙尘味,刮在脸上像砂纸。
短短三天,萧云跑遍了略阳四县。
直到双脚踩在这片土地上,他才明白为什么王广死后,这里依然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这里是氐人的老家,是大秦的龙兴之地。
户户有兵,家家挂甲。
田里干活的农夫,放下锄头就能拉一石弓;街边卖饼的小贩,袖子一挽全是横练的腱子肉。
“天王真的还在?在南安?”
每到一个村,这是萧云听得最多的话。
当安民告示贴出去,确认苻坚尚在人世的消息后,整个略阳沸腾了。
临城县校场。
一名六旬氐族老汉拦住了萧云的马。
老汉瞎了一只眼,那是早年随军征战留下的勋章。
他推开亲卫,颤巍巍跪下,那只独眼中泪光浑浊却滚烫:
“将军!草民听说,天王没死?还要带咱们打回长安去?”
萧云翻身下马,扶起老汉,声音洪亮:
“老丈放心!天王洪福齐天,如今就在南安大营!本将受重托,正是来招募义士,重整旗鼓!”
“好!好啊!老天爷开眼!”
老汉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转身冲身后吼了一嗓子:
“都听见了吗!天王还在!那个免了咱们十年赋税的天王还在!”
他一把拽过身后三个壮硕青年——那是他的儿子和孙子。
“将军!这三个不成器的东西,您全带走!谁敢当逃兵,不用军法,老汉我先打断他们的腿!”
“我家就这三条命了。但只要能护着天王,哪怕是用命去填,咱们氐人绝不皱一下眉头!”
“愿为天王效死!!”
周围的青壮年齐声怒吼,声浪把树上的黄叶都震了下来。
这种刻进骨子里的忠诚,让萧云都感到心惊。
苻坚虽然败了,但他这几十年的仁政,在关陇老家,就是无敌的金字招牌。
对这些人来说,苻坚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是他们的族长,是他们的爹。
四天。
萧云甚至没强制征兵。
略阳四县的青壮年自带干粮、背着自家的弓刀蜂拥而至。
甚至有不少退役多年的老兵,重新磨亮了生锈的横刀,死活要入伍。
等萧云回到太守府时,文书的手都在抖——
新军入册,一万零八百人!
加上收编的八千守军,萧云手中的兵力瞬间膨胀到近两万。
而且这一万新兵,全是骑马射箭长大的关陇氐人良家子,只要稍加操练,便是虎狼之师。
萧云站在城头,看着校场上黑压压的新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把“刀”,因为苻坚的名字而锋利。
但现在,握刀的人,是他萧云。
半个月后,略阳太守府。
萧云正埋首在竹简堆里,忙得脚不沾地。
“轰隆隆——”
城外突然传来一阵闷响,连案几上的笔架都在震。
“报——!!”
亲卫满脸喜色冲进来:
“主公!回来了!张将军和雷将军带着大军回来了!”
萧云霍然起身,大步冲上城头。
极目远眺。
官道上,烟尘滚滚,旌旗蔽日。
一支蜿蜒数里的赤甲大军像长龙一样开进。
肃杀的军容,即便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子百战余生的精锐味儿。
这是一万多老兵!是王广留下的最丰厚的遗产!
如今,全姓萧了。
赖头和雷恶地策马走在最前,身后跟着那几名原本属于王广的将官。
这几位此刻低眉顺眼,显然早就被治服帖了。
片刻后,议事厅。
“大哥不,主公!”
赖头把大都督节仗往桌上一放,抓起茶壶“咕咚咕咚”灌了一气,一抹嘴:
“办妥了!顺得不像话!咱们把节仗和王广的人头一亮,那帮当兵的立马就跪了,连个炸刺的都没有!”
旁边的雷恶地一身尘土,拱手道:
“主公,河州那边也妥了。毛兴是个忠臣。”
雷恶地回忆起当时情景,语气里带了几分敬佩:
“毛兴看到天王节仗,听说天王还在,那位堂堂刺史竟然当着三军的面,冲著南安方向磕头,哭得撕心裂肺。”
“后来呢?”
萧云问。
“毛兴指天发誓,只要他有一口气,绝不让鲜卑乞伏部跨过河州一步!”
雷恶地顿了顿:
“按照吩咐,我们将王广之前抢的两座城还给了毛兴。另外”
赖头插嘴:
“另外俺自作主张,把这一万七千人里的三千精锐,留给了毛兴!那老头太惨了,手底下快打光了。有这三千生力军,他能守住。”
“好!做得好!”
萧云猛拍桌子。
送城是示好,送兵是雪中送炭,更是“监军”。
毛兴欠了天大人情,河州也成了萧云的铁壁屏障。这买卖值!
萧云看着眼前这个一身匪气的老兄弟。
几个月前,赖头还是个在泥地里打滚的流民。
如今,他办的大事足以改变陇右格局。
“张邦兴听令!”
萧云神色一正。
赖头吓了一跳,赶紧站直:“俺在!”
萧云拿起案上的大印,郑重道:
“王广已死,略阳不可一日无守。你虽不识字,但忠勇可嘉,此次立下大功。今日,我以秦州牧之名,表你为——略阳太守!”
“啥?!”
赖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舌头都大了:
“太太守?大哥你别逗!俺以前是种地的,后来是杀猪的。你让俺砍人行,当太守?那不是文曲星干的事儿吗?”
厅内哄堂大笑。
萧云没笑。
他把那枚沉甸甸的印信塞进赖头手里,拍着他肩膀:
“种地的怎么了?杀猪的又如何?”
萧云转身,目光扫过众将,声音铿锵:
“乱世就这点好。不看出身,只看本事!只要敢拼命,只要立了功,泥腿子也能封侯拜相!”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赖头,这就是你的命!也是在座所有人的命!”
这番话,说得众人热血上涌。
尤其是那些草根出身的将领,眼里全是野心的火光。
赖头捧著大印,手哆嗦著,噗通跪地,砰砰磕头:
“主公放心!俺这条命就是主公的!谁敢打略阳,俺剁碎了他喂狗!”
大厅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有意无意飘向另一个人——雷恶地。
其实大家都知道,赖头不过一田汉,真正办事的还得是雷恶地。
这次没他周旋,光靠赖头早就崩了。
论功劳,他不输赖头。
雷恶地站在阴影里,指节攥得发白,喉结滚动。
他是羌人,是降将。
他也想知道,在这位主公眼里,他到底值个什么价?
萧云看着那双渴望的眼睛,突然笑了。
他背着手走到雷恶地面前,那种眼神让人捉摸不透,看得雷恶地心里发毛。
“恶地啊”
萧云拉长语调,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
“我给你留了个更有意思、也更大的位置”
“至于是什么”
萧云拍拍他肩膀,转身走向后堂,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明日校场点兵,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