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行宫。
连绵半月的阴雨终于收了势。
久违的阳光撕开厚重的云层,像金色的瀑布一样倾泻在琉璃瓦上,给这座饱经战火的帝都镀上了一层虚幻的辉煌。
宣室殿内,檀香袅袅。
“好!打得好!杀得痛快!!”
一声爽朗的大笑震得殿内烛火摇曳。
苻坚看着手中那份从陇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连日来那种仿佛苍老了十岁的颓唐之气一扫而空。
那张清瘦的脸上,此刻因为激动而泛起了红润的光泽。
“王广伏诛!二万余略阳本族精锐尽归其手!”
苻坚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重重地戳在“略阳”那个点上,力道之大,甚至戳破了羊皮:
“这颗钉子,算是被萧云给镇死死钉在陇右了!朕的西大门,算是保住了!”
一直伺候在旁的老太监也是喜极而泣,连忙跪地高呼万岁。
天王高兴,这未央宫的天,才算是真的晴了。
“宣!快宣龙骧将军、驸马都尉杨定觐见!”
片刻之后,一阵沉稳有力的甲叶撞击声由远及近。
杨定一身银白战甲,外罩素色战袍,大步流星走入殿内。
他虽然年轻,但眉宇间那股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度,俨然已是大秦的顶梁柱。
“末将杨定,参见天王!”
“定儿,不必多礼,快来看!”
苻坚一把拉住这位最信任的女婿,指着地图,眼中满是兴奋:
“你看!萧云在略阳站稳了脚跟,他的地盘如今和你的仇池防区已经连成了一片!这就像是一只铁钳,死死卡住了关中的西面!”
“只要打通粮道,源源不断的粮草就能送进长安!那姚苌老贼要想困死朕,简直是做梦!”
杨定看着地图,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叹:
“确实是神来之笔。萧云此人,用兵之狠、手段之辣,足以震慑西陲宵小。有他在侧翼牵制,姚苌确实不敢全力攻城,咱们长安的压力会小很多。”
然而,说著说著,杨定的声音却逐渐低沉了下来。他看着兴奋的岳父,眉宇间泛起一丝深深的忧虑。
他转过身,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殿外。
在长廊的尽头,一队精悍的甲士正在巡逻。
那是李信带进宫宿卫的乞活军精锐,如今负责未央宫的宿卫。
“父皇”
杨定压低了声音,拱手道: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有些扫兴的话,儿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苻坚心情正好,大手一挥:
“你我翁婿,这殿内又无外人,但说无妨!”
杨定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
“萧云如今在外手握重兵,盘踞略阳,俨然一方诸侯;而他的结义兄弟李信,作为乞活军的二号人物,如今正率部在宫中宿卫,护卫父皇安全。”
说到这,杨定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那是纯粹出于对皇权稳固的考量:
“父皇,这两人是异姓兄弟,同气连枝,甚至可以说是一条命。
如今一个主外,掌疆土钱粮;一个主内,握宿卫兵权。”
“这‘内有宿卫,外有强藩’的格局是不是太大了些?”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苻坚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像杨定预想的那样僵住,反而变得更加玩味。
他背着手,在大殿内缓缓踱步,最后停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些乞活军士兵的背影。
“定儿啊。”
苻坚的声音平静而深沉,透著一股历经沧桑后的豁达与自信:
“你是在担心,他们会学那姚苌,反咬朕一口?”
“儿臣不敢妄测忠良!”杨定连忙低头,“只是人心隔肚皮,防人之心不可无。这等权柄若是落在心术不正之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哈哈哈哈!”
苻坚突然笑了,笑声中带着一股子豪迈:
“若是旁人,朕或许会防。但这两人朕信得过!”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杨定: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在五将山,在那个所有人都弃朕而去、连朕的亲族都想着逃命的时候,是他们带着这帮乞活军,用命把朕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一个连命都敢给朕的人,朕若还要防着他,那朕成什么了?那朕岂不是真的成了百姓口中的昏君?”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这就是苻坚。
哪怕到了穷途末路,他依然是那个“投鞭断流”的豪杰,依然有着那种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杨定听罢,心中既是敬佩,又是惭愧。
他单膝跪地,诚恳道:
“父皇胸襟似海,儿臣羞愧。是儿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过”
苻坚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那是一种老父亲看女婿的眼神:
“虽然朕不防他们,但你说的也没错。
这样的英雄豪杰,光靠恩义是不够的,得让他们真正把这里当成家才行。”
杨定是个聪明人,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试探著问道:
“父皇的意思是联姻?”
“知朕者,定儿也。”
苻坚走回御案前,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朕听说,前些日子朕蒙尘之时,萧云与李信二人曾在乱军中救下过宝儿和锦儿?”
“确有此事。”
杨定点头。
“那就对了。”
苻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仿佛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情:
“前几日朕去后宫,听那些嬷嬷嚼舌根。说这两丫头自从回来后,总是魂不守舍的。尤其是锦儿那野丫头,天天往校场跑,说是看练兵,其实是去偷看李信那小子;而宝儿性格温婉,也常在佛前念叨萧云在前线的安危。”
“自古美人爱英雄。这两丫头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对救命恩人早已芳心暗许了。”
说到这,苻坚看向杨定,眼中满是笑意:
“定儿,你说,若是朕顺水推舟,待萧云凯旋回京之日,下旨赐婚!将苻宝许配给萧云,将苻锦许配给李信”
“如此一来,他们不仅是大秦的功臣,更是朕的女婿,是你杨定的连襟!
有了这层血亲关系,这大秦的江山,不就是咱们一家子在守吗?”
杨定听罢,眼中大亮。
萧云和李信虽然忠心,但毕竟是流民出身,根基不稳。
如果成了驸马,那就彻底融入了大秦的皇族核心圈,成了真正的自己人。
而且,这两位公主下嫁,也能极大地提升乞活军在朝中的地位,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大族不敢轻视。
“妙!妙极!”
杨定拱手,由衷赞叹:
“父皇英明!萧云英雄年少,李信也是一表人才,更是当世豪杰。两位皇妹配他们,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哈哈哈!好!”
苻坚心情大畅,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盛大的婚礼,看到了大秦复兴的希望。
他大手一挥,定下了这门关乎国运的亲事:
“此事先不急着宣扬。朕要等!等那萧云平定陇右、带着大胜之师凯旋回京的那一天!”
“到时候,朕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他们一个天大的惊喜!”
“朕要让这天下人都知道,萧云和李信,不仅仅是朕的将军,更是朕苻坚的儿子!是朕的家人!”
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这一刻,这位从云端跌落、饱受背叛之苦的老人,似乎又找回了当年一统北方的雄心壮志。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的身后不再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