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亭峡的风硬,刮在脸上像砂纸。
卯时,天没亮透。
赖头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借着那点微光,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女人。
女人睡得沉,呼吸匀称。
这娘们不娇气,身板壮,骨盆宽,是个生养的好把式。
赖头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在半空悬了半天,最后带着点得意,隔着被子在她微鼓的小腹上虚按了一下。
那里头有动静了。
他的种。
这女人是他三月前刚娶的,带三个拖油瓶的寡妇。
当时营里弟兄笑话他是个冤大头。
可赖头心里有数,能把三个娃拉扯活的女人,那是过日子的好手。
果然,娶进门三个月,那肚子就争气地鼓了起来。
“是个宜男相。”
赖头咧嘴笑了,那张凶悍的脸上透著股傻气。
以前他是烂命一条,今天不知明天事。
现在不一样,升了屯长,管着几百号人,家里有了婆娘,现成的儿子叫爹,亲生的种也在肚子里揣著。
这日子,才叫日子。
赖头收起笑,抓起架子上的铁甲。
冰凉的甲叶子贴上身,激得他一激灵,那股温存散了,眼神重新变得像把刀。
今儿是个大日子。
长史李信要来视察建设中的赤水堡(大概在今甘肃省天水市麦积区伯阳镇至东岔镇一带)。
那是大帅身边的二号人物,管钱粮赏罚的活阎王,怠慢不得。
赤水堡——大帅给这起的新名。
赖头全副披挂,带着两百乞活军正兵走出营帐时,赤亭峡已经沸腾了。
渭水河谷里烟尘滚滚。
一万多号人像蚂蚁一样在河滩和峭壁间穿梭。
羌人战俘、汉人民夫混在一起,皮鞭声和号子声把水声都压了下去。
“招子放亮点!”
赖头按著刀,站在高岗上吼:“长史马上到。
谁要是让这儿出了乱子,或者让奴隶炸了营,别怪老子不认人!”
这两百正兵,是他手里的定海神针。
清一色的铁甲,背弓挎刀,杀气腾腾。
他们的活儿简单:盯着人别偷懒,砍翻敢闹事的。
士兵们散向各个关卡。
河滩边,那群汉人工匠最显眼。
几十个老木匠光着膀子在杉木堆里忙活,跟那些麻木的奴隶不一样,他们眼里有活气。
“准头!准头!”
一个白发老匠师拿着墨斗咆哮:“这筒车要把水送上三十丈高坡!卯榫差一丝一毫,水压上来就散架!耽误了大帅分田,你们就是罪人!”
年轻后生们推刨子的手都推出了残影,木屑像雪片一样飞。
巨大的水车骨架躺在地上,像个巨人。
河道中央更粗暴。
几千奴隶喊着号子,抬着巨大的竹笼往江心走。
“起——!!”
几十个奴隶一步一滑,那是几千斤重的石笼。
“放!”
“轰隆!”
水花溅起两丈高。石笼砸进水里,激流被硬生生截断。
一个个石笼接连推下去,狂暴的渭水被一点点挤开。
赖头看着这一幕,心里竟有种莫名的快感。
看着大坝长高,跟看着媳妇肚子鼓起来是一个滋味。
那都是以后活命的本钱。
“屯长!来了!”
亲卫低喝。
赖头猛抬头。
远处山道上,一面认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十几骑精锐簇拥著一人疾驰而来。
李信。
“全体都有!”
赖头深吸一口气,大吼:“列阵!迎长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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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信勒住缰绳,战马在满是碎石的河滩上打了个响鼻。
他眯着眼,迎著赤亭峡硬得像刀子的风,抬头看去。
尽管这是他和萧云拍板定下来的,但这真家伙耸在眼前时,心头还是猛跳了一下。
这哪是堡垒,分明是头横在渭水上的石头怪兽。
两山之间,青灰色的巨石硬生生卡断了峡谷。
用的全是凿下来的整块条石,缝隙里灌了石灰,严丝合缝,看着就硌牙。
堡垒底下是宽阔的石笼大坝,上面顶着三丈高的城墙,跟两边的山长在了一起。
墙头一个个射击孔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眼睛,死盯着下游。
“好一道闸。”
李信吐出一口带沙的唾沫。
这地方是他和萧云亲自踩的点。
渭水上游最窄的“蜂腰”。
往上,水提起来,秦州的旱田能活;往下,这就是拴在关中脖子上的绞索。
闸门一落,下游几百万人就得看着干河床发呆。姚苌治下的百姓得渴死、饿死多少?李信心里有数。
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马鬃。
仁慈是给活人讲的,死人听不见。乞活军要是不狠,等姚苌破了城,上邽城里那二十万父老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先活下来,再充好人。
“长史!”
赖头一路小跑过来,甲叶子哗啦响,脸上全是汗泥:“您怎么又来了?这才两天。”
“少废话。”
李信翻身下马,把鞭子扔给亲兵:“今儿什么日子你没数?大帅等著听响呢。”
赖头腰杆一挺,脸上的嬉皮笑脸没了:“知道!封闸!”
他指著身后:“昨晚连夜试了绞盘。这墙硬,我拿锤子砸过,只冒火星子不掉渣。”
李信没多说,大步顺着石阶上了坝顶。
风更大了,吹得披风猎猎作响。脚底下的渭水穿过闸口,轰隆隆地咆哮。
李信扶著垛口,看了一眼下边奔腾的水,只说了一个字:
“封。”
“封闸——!!”
赖头扯著嗓子吼。
几百个号子声汇成一股浪。
“起——!”
绞盘转动,粗大的铁链绷得像是要崩断。
伴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几道包铁木闸顺着石槽砸了下去。
“轰!”
脚底下的青石板猛地一跳。
紧接着,草袋、碎石填进去,砸实。
那种震耳欲聋的水声突然闷了。
像是一条奔腾的野马被套了索,刚才还咆哮的渭水,瞬间没了脾气,只剩下沉闷的撞击声。
上游水位疯涨,白浪撞得石墙砰砰响。
“起车!”
老匠师一声吼。
岸边一排筒车开始转,“吱呀”声里,河水被提上十几丈高空,哗啦啦倒进引水渠。
李信闭了闭眼。这动静,真他妈顺耳。
他转过身,看向下游。
景象变了。
虽然没断流,但这刀割得够深。
原本没过腰的激流,眨眼间退到了脚踝,贴著乱石缝流,看着都费劲。
宽阔的河面缩成了细细的一条,两侧全是黑黢黢的淤泥和乱石,散发著一股子河底特有的腥臭味。像是一道丑陋的伤口,扭曲著通向东方。
那是长安。
那里的人,马上就要尝尝嗓子冒烟的滋味了。
“赖头。”李信拍了拍冰凉的石墙。
“在!”
“看好了。”
李信指著底下那条半死不活的河,“这是咱们的刀。”
“咱们多喝一口,姚苌就在那边干咽一口唾沫。就这么吊著,让他难受,让他慌。”
赖头看着那摊发臭的烂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发狠:
“长史放心。闸落了,想提起来?除非从我尸首上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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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我会尽量把现在的地方给你标出来,你们也好看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