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更鼓敲过三遍,天还没大亮。
行宫大殿——其实就是原本的南安郡守府正堂,此刻静得像口封了盖的棺材。
虽然殿角置了几盆炭火,但这陇西清晨的寒气,还是无孔不入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大殿内文武分列。
左边是以杨定为首的武将,一身铁甲浸著夜里的寒霜,冰冷刺骨,但他们站得笔挺,像是一排沉默的界碑,硬是顶着这股寒意纹丝不动。
右边的文官与宗室就显得单薄了些。
为了维持朝仪的体面,他们强撑著身架,不敢缩脖耸肩,只是那微微发青的脸色和紧紧藏在袖中的双手,透出了几分难掩的寒意。
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大殿正上方,那把在昏暗晨光中显得格外空旷的龙椅上。
“陛下驾到。”
太监嗓子有点哑。
苻坚走出来,步子很重。
老头子身后紧跟着个黑影——萧云。
萧云没穿朝服,一身沾泥的铁甲,头盔夹在胳肢窝底下。
他也没按规矩停在台阶下,径直走上去,就在龙椅旁边站定。
底下苻登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萧云那双踩在御阶上的靴子——那原本该是他的位置。
“坐吧。”
苻坚坐下,声音听着像砂纸磨墙:“前儿个去上邽,差点把命丢了。”
大殿里没人敢喘气。
“但我高兴。”苻坚身子前倾,那股子暮气散了不少,“我看见麦子了。
老头子站起来比划了一下:“长得真好。我在长安做天王的时候,御花园里都没长过这么好的庄稼。那帮乞活军,是真懂伺候地。”
“别看不起汉人。”
苻坚扫了一圈底下,
“现在朕之所以还活着,全靠汉人。”
萧云站在旁边,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仿佛说的不是他。
“可是”
苻坚塌在椅子里。
刚才那股精气神泄了,整个人看着又老了几岁。
“麦子香。香得藏不住。”
老头手有点抖,指了指长安那边:
“我太知道姚苌了。那就是头喂不熟的狼。”
“不用探马报。我心里有数。”
他扫了一圈底下的人,说话很轻,但听着渗人:
“麦子熟了,他来抢粮。顺手,再摘我的脑袋。”
“各位。”
苻坚拍了拍扶手,没摆皇帝架子,像个求活路的老头:
“咱们现在是一根绳拴著的。我要是没了,你们觉得自个儿能活?”
“别装哑巴了。”
“趁狼还没进院子,都张张嘴。给朕,也给你们自己,找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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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静了一会儿。
苻登晃悠出来,袖着手,下巴冲萧云那儿努了努:
“狼来了,让看门狗去咬。上邽不有二十万汉人军队吗?”
他嗤笑一声,像是在谈论一堆烂在地里的野草:
“都是汉人,贱命。不过是些一钱汉。”
苻登摊了摊手,说得轻飘飘
“随之死,又何足惜?拿他们填沟壑,耗死姚苌正好。何必用咱们的金贵兵马去填?”
“啪!”
一卷竹简砸在苻登脚边,篾片崩了一地。
苻坚本来是照着脑袋砸的。
老了,手抖,砸偏了。
“混账!”
老头子扶著桌案站起来,气得嗓子劈了叉:
“一钱汉?当年樊世骂王景略(王猛),也是这话!朕杀了他,才有了大秦!没有王景略那个一钱汉,你我现在还在沟里放羊!”
苻坚喘著粗气,指著自己的鼻子,眼珠子通红:
“乞活军救过驾!”
“你告诉朕,我这条命也是汉人从五将山背回来的!我是不是也是个‘一钱汉’?!是不是我也该随之死?!”
大殿里死静。
苻登脸白了,噗通跪下,额头死抵着地砖。
“臣失言。”
他嘴上软了,趴在地上的眼底,满是惶恐。
“咳。”
大殿里死静,这一声咳嗽显得突兀。
杨定跨步出来,甲叶子哗啦响。
他没整衣冠,单膝往那一跪,嬉皮笑脸:
“陛下,南安王这张嘴那是出了名的臭,跟阴沟里的石头似的。您跟他置什么气?吓死他容易,那三万兵马谁带?总不能把我劈成两半使吧?”
苻坚冷哼一声,没说话,但杀气收了。
杨定顺杆爬,拍著胸脯:“这一钱汉能不能打,拉出来遛遛。既然姚苌来了,儿臣愿立军令状,提龙骧军一万铁骑,去秦州给萧将军助阵!”
说完,他冲龙椅旁边的萧云挤了下眼,透著股精明:
“老萧,我去帮你顶雷。但我那几千匹马可是大爷,一天不吃豆料就尥蹶子。你是秦州的地主,这粮草”
萧云看着他,松开了按刀的手,嘴角扯了一下:
“杨将军放心。只要龙骧军来,秦州粮仓敞开。
人吃什么,马吃什么。
马瘦了一斤,你拿我是问。”
“痛快!”
杨定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两人一唱一和,把刚才那要命的种族矛盾,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生意”。
大殿里的死人脸都活泛了。
有人肯拼命,有人肯出钱,这仗就能打。
苻坚吐出一口浊气,走下御阶。
苻登还跪着,冷汗把后背洇湿了一大块。
苻坚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提了起来。
“起吧。”
老头子替他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刚才是急了。但五将山救驾,你是出了死力的,朕没忘。”
苻登低着头,不敢言语。
“眼皮子别太浅。”苻坚看着殿外,声音低沉,“熬过这一关,灭了姚苌,恢复了天下。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没有?”
苻登眼神动了一下。
突然,苻坚的手猛地收紧,铁钳一样扣住他的肩膀。
“乞活军的侧翼,交给你。”
老头子的脸贴上来,只有帝王的阴狠:
“回狄道去,把侧门守死。那里紧挨着秦州,是萧云的后背。”
“丑话说前头。”
每一个字都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
“平日里你怎么争都行。这一仗,你要是敢因私废公,故意放水哪怕你跑到天边,朕也把你的皮剥下来挂城头上。”
“听懂了吗?”
苻登哆嗦了一下。
他听懂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种轻浮没了。
“臣,领命。”
苻登后退一步,重重叩首:
“人在,阵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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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伙表了态,萧云也不藏着掖着。
他上前两步,从袖子里掏出几卷图纸,拍在案上。
“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了,我也露个底。”
萧云指著图上的东西:
“乞活军能屯出粮,不靠老天爷,靠这两个玩意儿——曲辕犁,筒车。”
“曲辕犁省力,一头牛顶三头用;筒车汲水,日夜不停,能把河水引上高坡。”
他看向杨定和苻登,话说得实在:
“图纸、工匠,今天就分给二位。粮草我也包圆了。”
“只要防线守住,我保你们的荒滩能变粮仓。”
苻登接过图纸,指尖有点发僵。
他是个识货的。乱世里,这几张纸比金山银山还沉。
看向萧云的眼神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