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
肚子里那声动静,像是有只手在搅弄肠子,又酸又痛。
格多把腰上的牛皮带死命往里收了一扣,勒得皮肉发白,可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空劲儿还是止不住地往嗓子眼涌。
他是个羌人什长,跟着姚苌打老了仗的兵油子,哪怕当年在淝水被晋军撵得像狗一样跑,也没像今天这么饿过。
“头儿还有嚼谷没?”
旁边土坑里,一个年轻羌兵缩著脖子,脸瘦得脱了形,嘴唇裂开一道道血口子,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格多手里攥著的一截白骨。
格多没说话,手一扬,骨头画了道弧线砸在土里。
那兵卒像条疯狗一样扑上去,抓起来就塞进嘴里,牙齿刮擦骨头的“咯吱”声,听得人后背发麻。
哪还有什么嚼谷?
大营里的粮早断了两天。
现在营地中央那口大铁锅里,煮的东西越来越不对劲。
前天还是泛酸的死马肉,今早盛出来的汤里,飘着几块不知道哪来的碎皮肉和指甲盖。
大家心知肚明,那是“熟食”。这年头在关中,活人是兵,死人就是粮。
格多移开视线,不再看那渗人的吃相。他探出半个脑袋,那双饿得发绿的眼,死死锁住了三百步外的那座土城。
杏城(今陕西省延安市黄陵县西南)。
正午的毒日头下,这座扼守关中北面的重镇,就像一块烤得焦黄的大面饼。
格多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城墙后面飘出来的麦香气。
可惜,这块饼烫手,还得要命。
城头上,秦的旌旗猎猎作响。
守将徐嵩把防守做绝了,滚木、礌石堆成了山,还有那一锅锅正在熬煮的“金汁”,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令人绝望的臭味。
但真正让人心凉的,是横在面前的那道护城河。
“哗——哗——”
水声大得让人心慌。
这是徐嵩引来的渭水活水,足足三丈宽。
眼下正是五月水涨的时候,浑浊的河水打着旋儿,像条发怒的黄龙,死死护着杏城的墙脚。
“妈的,这水是妖精变的么”
格多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亲眼看见前锋营试图填壕。
几百个沙袋,连带着十几具刚扔下去的尸体,瞬间就被这激流卷得没影了。
水急得填不住,河宽得架不上梯。
他们这群饿狼,只能蹲在河这边,眼睁睁看着那块肥肉,等著饿死。
“呜——呜——!!”
身后中军大阵里,突然响起了沉闷凄厉的牛角号声。
又要攻了。
格多打了个激灵,一把抓起插在土里的环首刀,对着那群还在战壕里抠泥土吃的士兵狠狠踹了一脚,嗓音嘶哑得像磨砂纸:
“都别他娘的挺尸了!爬起来!”
“大当户有令!不想被扔进锅里煮了,就给老子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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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阵前,尘土飞扬。
一面画著狰狞插翅飞虎的明黄大旗,被风扯得笔直。
旗杆下,姚苌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西凉大宛马上。在这人马皆瘦的饥兵堆里,这匹战马依然膘肥体壮,喷著响鼻,显得鹤立鸡群。
姚苌眯著那只独眼,手里提着描金马鞭,打量着眼前的杏城。
他披着一副吞口兽面的精铁明光铠,护心镜在日头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肩膀上随意搭著一件名贵的紫貂皮大氅,只是那大氅上沾了些尘土和油渍,被他像裹破布一样裹在身上。
“陛下,又退下来了。”
一个浑身是泥的千夫长跑回来,扑通跪在马前,看着姚苌那匹壮硕的战马,干裂的喉结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带着哭腔:
“那河水太急了!填进去的土袋子眨眼就没。看书君 冕废跃渎弟兄们刚靠近,城上就往下泼粪水,烫死了一片啊!”
周围的羌兵们听到这话,原本就低落的士气更是跌到了谷底。
饥饿、炎热、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军阵中蔓延。
哗变的前兆。
姚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太懂这帮当兵的了,没饭吃,谁都能杀。
“哭什么丧!娘们唧唧的!”
姚苌突然暴喝一声,一鞭子抽在那千夫长的头盔上,力道之大,直接把那精铁头盔抽歪了半边。
紧接着,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猛地一夹马腹,策动那匹神骏的黑马,直接冲到了离护城河不到一箭之地的危险距离。
“喂——!城上的!”
姚苌扯著破锣嗓子,对着城头大喊,脸上挂著那种混不吝的笑,手里的马鞭指著城头:
“徐嵩!徐老儿!你他娘的还没死呢?”
城头上箭矢如雨般射下来,落在姚苌马前几步远的地方,他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更显狂妄。
“徐老儿!朕知道你听得见!”
姚苌指著自己那只独眼,又指了指身后这几万饿狼,大声嚷嚷道:
“苻坚那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你死守着个空名头有个屁用?咱们也别打了,朕这几万弟兄都饿著肚子呢!你是个大善人,能不能开开恩,从城墙上扔几百石麦饼下来?”
“只要你给粮,朕今天就当着三军的面,叫你一声亲大兄!咱们拜把子,这江山咱俩一人一半,怎么样?”
这话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羌军大阵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这就是姚苌。
姚苌听着身后的笑声,脸上的笑容更盛,但那只独眼里的寒光却越来越毒。
他在赌。赌徐嵩的反应,也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杏城城头。
徐嵩站在垛口后,一身铁甲被太阳晒得滚烫。
他是关中豪强出身,读过圣贤书。
看着在阵前像猴子一样叫嚣的姚苌,徐嵩眼里的厌恶简直要溢出来。
“将军,那是反贼姚苌?”旁边的副将有些迟疑,“他怎么这副德行?居然还要跟您拜把子?”
“这就是个披着人皮的豺狼。”
徐嵩冷哼一声,须发皆张。
他想起了对自己恩重如山的天王苻坚,再看看眼前这个曾经卑躬屈膝、如今却反咬一口的羌族叛逆,一股悲愤直冲天灵盖。
“姚苌!你这个独眼贼!”
徐嵩探出半个身子,指著城下怒骂,声音苍老而洪亮,穿透了战场:
“天王把你从狄中提拔起来,待你如亲子!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不仅不思报恩,反而趁火打劫,背主作乱!”
“想让我给你粮食?做你的春秋大梦!”
徐嵩猛地拔出佩剑,狠狠砍在城墙的青砖上,火星四溅:
“你听好了!我杏城徐家,绝不屈服在你这狗胡手下!”
“来人!给我泼!”
随着徐嵩一声令下,几名壮汉抬起那滚沸的“金汁”,顺着云梯架设的方向兜头浇下。
“啊——!!”
城下顿时传来一阵凄厉至极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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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终于落下了。
但夜色并没有带来凉爽,反而让饥饿感变得更加清晰且致命。
又是毫无进展的一天。
姚苌回到大帐前,没有进去,而是独自一人走到了渭水支流的岸边。
月光下,那条护城河依旧奔流不息,哗哗的水声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河面上漂浮着几十具没来得及捞回来的羌兵尸体,被水泡得发白,卡在下游的芦苇荡里。
“陛下”
亲兵统领悄无声息地走过来,递过半块烤焦的马肉。那是从一匹刚刚累死的战马身上割下来的。
姚苌接过肉,狠狠咬了一口,用力咀嚼著,腮帮子鼓动,眼神阴鸷得可怕。
“徐嵩这老狗,是真想把朕耗死在这里。”姚苌咽下那口粗糙的肉,声音低沉。
“陛下,军心不稳了。”亲兵统领压低了声音,“刚才巡营,听到几个部落的小帅在那嘀咕,说是再没吃的,就要杀咱们的战马了还有人说,这是背叛天王的惩罚,咱们这仗打得亏心”
“亏心个屁!”
姚苌猛地回头,那只独眼在夜色里泛着绿光:“苻坚那个老糊涂自己把江山丢了,朕是顺天应人!什么显灵?”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那只拿着马肉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杀战马?那是骑兵的命根子。
要是马都吃光了,他在关中就彻底成了没腿的狼,只能任由慕容冲和苻坚的反扑宰割。
他转过身,看着那奔流的河水,眼里闪过一丝少有的挣扎和狰狞。
“再试一次。”
姚苌把剩下的半块肉狠狠摔在地上,那是他极度的愤怒和不甘:
“明天一早,再攻一次!”
他闭上那只独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断臂求生的决定:
“如果还填不平这条河,那就杀马!全军撤回长安!哪怕吃人肉,老子也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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苌亦于军中立坚神主,请曰:“往年新平之祸,非苌之罪陛下岂以臣杀故主而让臣乎?愿抑苻登之暴,以此以此赐臣。” 翻译: 姚苌竟然也在自己军营里立了苻坚的神位,祷告说:“陛下啊,当年在新平勒死你,那不是我的您当过皇帝,胸怀宽广,总不能因为我杀了您,就不保佑我了吧?求您按住苻登那个暴脾气,把胜利赐给我吧!”
姚苌是个非常无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