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十一年,四月。
并州,晋阳。
西风顺着吕梁山的脊梁骨往下刮,把城外鲜卑大营里煮羊肉的膻味,死命往城头守军的鼻孔里灌。
这味道像钩子,勾得人肠胃抽筋,恨不得把自个儿舌头吞下去。
行宫前衙四面透风。丞相王永端著个缺口的漆盘进来,脚底下发飘。
“陛下,进膳。”
苻丕蜷在大座上,裹着件泛油光的旧龙袍。
半年时间,他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木头,颧骨把皮顶得老高,眼窝深得吓人。
“今儿是什么?”苻丕嗓子眼里像含着把沙。
“肉羹。”王永头垂得很低。
碗里是一汪灰黑色的浑汤,漂著几块不知什么来路的碎肉,泛著股地窖里的霉味。
苻丕拿勺子搅了搅,没往嘴里送,只是盯着那汤面:“行宫里拉车的驽马,上个月就杀绝了吧?”
王永身子一抖,声音发颤:“回陛下,早没了。如今剩下的只有那三千匹战马。那是咱们的依仗,再饿也没敢动。”
“没动就好。”苻丕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人可以吃耗子,战马得留着吃料。没了马,咱们连耗子都不如,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说罢,他指了指那碗汤。
“丞相,你是王景略(王猛)的儿子。当年你爹辅佐父皇,那是何等的气吞万里,这天下谁敢不看大秦的脸色?如今到了朕这里,却让你给朕抓耗子吃。”
王永伏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凉的砖缝,肩膀剧烈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吃吧。”苻丕把那碗救命的浑汤推到王永面前,手还在抖,“吃饱了,今晚朕有话跟你说。咱们不能像耗子一样死在这儿。”
夜里,饿劲儿上来,胃里像有只手在要命地攥。
苻丕蜷在榻上,迷迷糊糊地,那股子从城外飘来的羊肉味,似乎变了,变成了江南湿润的米香。
梦里没有风沙,只有滔滔黄河水。
一艘楼船靠岸,那个曾在战场上让他吃尽苦头的谢玄,穿着宽袍大袖的汉家衣冠,笑盈盈地走下来。
“秦主,受苦了。”
谢玄拱手,态度谦和,就像看见了多年未见的老友。
身后,晋军士兵抬上来各类美食,还有开了封的美酒,香气扑鼻。
“玄奉朝廷之命,迎秦帝过河。晋秦联手,共讨胡虏。”
苻丕在梦里死死抓着谢玄的手,激动得浑身筛糠。
那种被当成“皇帝”尊重的滋味,比那碗肉羹还要让他迷醉。
“谢将军朕的弟弟苻宏带着玉玺投了你们,你们不怪朕来迟了吗?”
梦里的谢玄笑道:“玉玺是死物,陛下手握兵马抗击鲜卑,才是真豪杰。
大晋看重的,是陛下这道北方的屏障。
苻宏不过是个摆设,陛下才是真英雄。”
“好!好!”
苻丕大口吞著美味佳肴,腮帮子鼓得生疼。
他冲著西边大喊:“父皇你看啊!儿臣找到活路了!儿臣比那个送玉玺的窝囊废强!”
“咚——!”
更鼓声把美梦砸得粉碎。
没有黄河,没有谢玄。
只有漏风的窗户,和肚子里雷鸣般的响动。
苻丕猛地坐起来,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宣王永。”
片刻后,王永披着件单衣匆匆赶来,冻得直哆嗦。
“丞相,朕意已决。”
苻丕借着昏暗的烛火,手指死死按在地图的南方——河南,陕城。
“咱们不守了。近期,咱们要尽一切努力准备南渡,把粮食都集中起来,喂饱那三千匹战马。等到秋天马肥,全军突围,南下投晋。”
王永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下:“陛下!那是晋国啊!咱们跟他们打了四十年。况且太子苻宏带着传国玉玺投了建康,咱们再去,人家认吗?在晋人眼里,咱们现在就是流寇啊!”
“朕知道!”
苻丕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朕当然知道苻宏在那边!那个懦夫,拿着祖宗的基业换他一条狗命!”
他走到王永面前,蹲下身,死死盯着这位谋主的儿子,语气急切而癫狂,唾沫星子横飞:
“但丞相你想过没有?正因为苻宏是个废物,晋人才更需要朕!”
“慕容垂在河北做大,姚苌在关中称雄。晋人怕啊!他们需要一条看门狗帮他们挡住北边的狼群!苻宏那个软骨头做不了这事,朕能做!”
“昨夜谢玄给朕托梦了!他说得清清楚楚,只要朕肯去,他们给粮,给地盘!哪怕是利用朕,哪怕是把朕当枪使,只要给粮,咱们就能活!”
王永看着眼前这位陷入魔怔的皇帝。
他想说,谢玄如今病重,恐怕连床都下不了;他想说,国与国之间只看实力不看梦境;他想说,当看门狗也是要有牙齿的,而我们现在连牙都快饿掉了。
但看着苻丕那双燃烧着最后希望的眼睛,王永把这些话全咽了回去。
在这座死城里,希望比粮食更稀缺。
哪怕是假的,也比绝望强。
“陛下圣明。”王永叩首,声音苦涩,“既然要南下,那咱们得准备。”
“对!准备!”苻丕站起身,来回踱步,眼中闪著赌徒的光芒,“从明天起,全城实行配给。百姓的口粮不必留了。所有的肉、所有的粮,哪怕是草根树皮,给朕给收集好,让将士们至少突围时候可以吃饱。”
“咱们要等。熬过这个夏天,等到秋高气爽,咱们就去赴谢玄的约!”
晋阳城的夜,黑得像墨。
苻丕站在城头,任由冷雨拍在脸上。
他望着南方,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归乡的路。
他不知道,他口中那位“托梦”的谢玄,其实已经命不久矣。
他更不知道,就在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上邽,他的父亲苻坚刚刚在梦里看到儿子苻丕率领十万大军,威风凛凛地来救驾。
冷雨越下越大。
这对父子,一个在陇西的沟壑里等著儿子来救,一个在并州的死城里等著敌人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