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十年,十一月,上邽城外十五里,死人沟。
这是一处天然的避风坳,积雪没过了膝盖。
寒风在头顶呼啸而过,发出像鬼哭一样的哨音,掩盖了沟底那沉闷而令人牙酸的砸击声。
“当!当!当!”
陈二狗蹲在一块大青石后面,手里攥著一块棱角锋利的花岗岩,正死命地往自己胸口那面护心镜上砸。
每砸一下,他的脸皮就跟着抽搐一下,仿佛那石头是砸在他心尖上。
这可是狻猊吞口明光铠啊!
内衬是厚实的羊毛毡子,外面是硝制好的熟牛皮镶精铁片。
胸口这块护心镜打磨得光可鉴人,能照出人影来。在老家,这么一身甲能换二十亩上好的水浇地,还能换个大屁股婆姨。
就在两个时辰前,当他从那具羌族亲卫的尸体上扒下这身甲穿在身上时,那种沉甸甸的暖意,让他觉得自己瞬间从个泥腿子变成了威风凛凛的将军。
可现在,萧将军却下令毁了它。
“癞头叔这这太糟践东西了。”
陈二狗停下手,看着已经被砸瘪进去一大块、周围全是裂纹的护心镜,心疼得直吸凉气,手都在哆嗦。
“心疼了?”
癞头蹲在一旁,正往自己的头盔上抹著马粪和血水混合的烂泥。
他瞥了一眼陈二狗,嘴角勾起一抹老兵油子特有的刻薄:
“你见过哪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溃兵,穿得跟新郎官一样去报丧?”
癞头指著东面若隐若现的上邽城方向,眼神森寒:
“姚硕德那个老狐狸,眼睛比鹰还毒。如果看到你这身崭新的铠甲,下一息射过来的就是床弩!”
“二狗,你是想要这身皮,还是想要你那条狗命?”
陈二狗打了个激灵。
他咬了咬牙,闭上眼,把那点农民式的贪婪硬生生压下去。
他又举起石头,狠狠砸了几下,然后拔出腰刀,用刀背在漂亮的披膊上乱砍一气,直到把那一身昂贵的铠甲折腾得像是在泥里泡了三天三夜。
“这就对了。”
萧云骑在马上巡视过来。他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明光铠,已经被他自己砍断了一边的护肩,胸口全是烟熏火燎的黑印。
他看着这支“焕然一旧”的队伍,满意地点了点头。
“都听好了!咱们是败兵!是丧家之犬!谁要是敢把背挺直了,老子现在就砍了他的脑袋,免得一会害死全军!”
萧云调转马头,指着地上那堆积如山的尸体——那是之前战斗中保留下来的三百具羌兵尸体。
尸体早已冻得像木头一样僵硬,保持着死前狰狞的姿势。
“真正的戏肉在后头。”
“把这些‘兄弟’都请上马。这叫路引,也是咱们的见面礼。”
萧云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
这箭跟羌人的不一样,箭杆是桑木的,箭羽是黑雕翎——这是杨定军中的制式重箭。
“噗!”
萧云举起石头,狠狠敲击箭尾,将那枚锋利的狼牙箭头硬生生钉进了一具尸体的后背,只露出半截带着翎羽的箭杆。
“都看清楚了!”萧云大声喝道:
“把箭都给我钉在尸体的后背上!伤在后背,说明咱们是被秦军追着屁股射的!伤口乱七八糟,说明咱们是拼死突围出来的!”
“只有死人身上的伤是真的,咱们活人嘴里的谎话,姚硕德才会信!”
处理完“外伤”,萧云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陶罐——那是装满猛火油的燃烧罐。
他走到一具肚子已经被剖开的尸体前,面无表情地将手伸进那冰冷滑腻的腹腔,把支撑肠子的木棍抽出来,然后把火油罐硬塞了进去。
接着,他把尸体冻得硬邦邦的衣服一裹,用粗麻绳把尸体横著捆在马背上。
“看见没?”
萧云拍了拍那具尸体鼓囊囊的肚子,对看傻了眼的陈二狗说道:
“把短柄手斧、火油罐、还有拆下来的千斤闸卡木,都给我藏进死人肚子里,或者是裹在尸体中间。”
“守城门的也许会搜你们的身,但绝不会去翻这堆流着肠子的烂肉。那是晦气,也是死角。”
陈二狗看着这一幕,胃里一阵翻腾。
他看着那一队队被扶上马背的“死人”,看着那些藏在尸体下面的利刃和火油。
这支军队,为了赢,已经没有任何底线了。
死人沟后方五里,一片茂密的黑松林。
这里比死人沟更安静,安静得像是一片坟场。
三万大军——杨定的一万凉州铁骑,苻登的两万苍头军,此刻全部趴在雪窝子里。
为了不暴露行踪,严禁生火,连战马的嘴都被勒上了嚼子。
队伍的最中央,大秦天王苻坚并没有坐在马车里。
他裹着一件带补丁的羊皮大氅,盘腿坐在一棵老松树下。眉毛和胡须上结满了白霜,脸色冻得发青。
“陛下喝口酒吧,暖暖身子。”张蚝心疼地递过来一个小酒壶。
苻坚摇了摇头。
他伸出冻裂的手,从树根旁抓了一把干净的积雪,塞进嘴里,“嘎吱、咯吱”地嚼著。
冰冷的雪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带走体温,刺得胃部一阵抽搐,但也让他那颗苍老的心脏跳动得更加清醒有力。
“将士们都在吃雪,朕生什么火?”
苻坚咽下冰水,目光穿过黑夜,死死盯着上邽城的方向:
“萧云把命都豁出去了,朕这点冷算什么。”
“传令下去。全军静默。只要看到城头火起,不用请旨,全军压上!”
“哪怕是用牙咬,今晚也要把这座城给朕咬下来!”
黎明前,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距离上邽城西门,只剩最后三里。
侯三骑在马上,身上穿着那套还算完整的亲兵皮甲,怀里抱着迷当的大纛。
但他抖得厉害,牙齿碰得“嘚嘚”作响。
这不是演的,是真怕。
前面就是姚硕德的五万大军,一旦露馅,他会被剁成肉泥。
“抖得不错。”
萧云骑马靠过去,从马鞍旁解下一个皮囊,拔开塞子递给他:
“喝一口。壮壮胆。”
侯三以为是酒,接过来仰头就是一大口。
“咳咳咳!!”
一股酸涩刺鼻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像是一把刀子刮过喉咙。
呛得侯三眼泪鼻涕瞬间流了下来,整张脸憋得煞白,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是醋。
“这东西能提神,还能让你脸色看着像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倒霉鬼。”
萧云夺回皮囊,看着侯三那副惨样,满意地点点头:
“别想词儿。就想着你是个把主子弄丢了的奴才。那种快被吓死、语无伦次的样子,不用演,保持住就行。”
“走。”
萧云一挥手,声音沙哑如铁:
“去敲门。”
上邽城西门外。
巨大的城池像一头蛰伏在风雪中的巨兽,城头火把通明,将护城河照得亮如白昼。
“什么人?!止步!!”
城楼上,守夜的羌族校尉一声厉喝,紧接着是一阵弓弦绞紧的“嘎吱”声,几十张强弩对准了下方的黑暗。
一支残破不堪的队伍,跌跌撞撞地闯入了火光的范围。
几百名骑兵,盔甲残破,满身血污。
每匹马上都驮著僵硬的尸体,有的尸体还挂在马镫上拖行,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萧云骑在队伍最前面,低下头,借着马身的掩护,狠狠掐了一把旁边侯三的大腿里子。
剧痛,加上那一嘴烈醋的酸楚,再加上对死亡的恐惧。
侯三猛地抬起头。
那张惨白如纸、扭曲变形的脸,在火光下显得凄厉无比。他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开门!!!快开门啊!!!”
“迷当将军被围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