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十年,十一月,南安行宫。
夜深了,雪却越下越紧,像是要把这就剩一口气的大秦给彻底埋了。
行宫大门外,也就是原本南安太守府的广场上,聚集了数万名衣衫褴褛的流民。
他们也不闹,因为没力气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像是无数具被冻硬的尸体在等著还魂。
“嘎吱——”
沉重的车轮碾碎了积雪,打破了死寂。
一支满载物资的车队,正艰难地穿过外围的难民营。
那车上装的,是从木门道抢回来的救命粮。
“粮是粮食”
黑暗中,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不是人的眼神,是饿急了的野兽。几只枯瘦如柴的手,从破烂的窝棚里伸出来,不顾死活地抓向大车上的麻袋。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哨声,撕裂了风雪夜。
斥候百夫长王磨骑在马上,眼眶通红。他手里的马鞭像毒蛇一样劈头盖脸地抽下去。
鞭梢带血,抽得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流民皮开肉绽,惨叫着滚回雪地里。
“滚开!!谁敢动军粮,老子砍了他的脑袋!!”
少年嘶哑的吼声在夜色中回荡,带着一股子凶戾。
难民们被打痛了,哀嚎著缩回去,但那吞咽口水的声音,却像闷雷一样在夜色中回荡。
王磨看着那些同胞,心在滴血,但他知道这粮不能分。
这是要去换大家命的本钱,分了,也就是多活一天,明天大家一起死。
李信站在宫门口的阴影里,裹紧了身上那件并不保暖的单衣。他冷眼看着这一切,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冷硬。
“军师。”
王磨翻身下马,从马鞍旁解下一个还在滴血的包裹,那是羌将迷当的人头。
他又摸出一枚沉甸甸的金令箭,递到李信手里。
“这块砖,够硬吗?”少年问,声音里透著疲惫。
李信掂了掂那颗冻得发青的人头,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够了。”
“有了这块带血的砖,这扇装聋作哑的宫门,不想开也得开。”
行宫大殿。
为了省炭火,大殿里没烧地龙,只在中间架了个铜盆,烧着些冒黑烟的湿柴。烟气呛人,却驱不散那股透骨的寒意。
几十名文武官员缩著脖子,捧着手里的热粥,谁也不说话,只有吸溜吸溜的喝粥声。
“陛下,真没法子了。”
陇西豪强赵骞跪在地上,哭丧著脸,那身丝绸官袍上还沾著油渍,显得格外滑稽:
“地主家也没余粮啊。这南安本来就穷,这几天为了供养大军,微臣家里的地窖都扫干净了。再征下去,这南安城的百姓就要造反了啊!”
龙椅上,苻坚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地看着大殿的房梁,仿佛没听见一样。
坐在下首的南安王苻登,一边用小刀剔著指甲缝里的泥,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赵大人说得是。姑父,不是侄儿不肯出兵。我那几万苍头军,说是兵,其实就是一群拿着锄头的农夫。连件像样的皮甲都没有,去了上邽也是给姚硕德送菜。”
杨定气得脸色铁青,想要拍案而起,却被身边的平阳公主死死拉住。
死局。
没钱,没粮,没甲。
所有人都在等著这口气咽下去,然后树倒猢狲散,各自逃命。
“哐当!!”
大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股裹挟著雪沫的寒风呼啸而入,吹得殿内烛火狂舞。
李信提着一个滴血的包裹,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平日里总是温文尔雅,像个教书先生,但此刻,他浑身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血腥气。
“李信!你放肆!御前带刀”赵骞刚想呵斥。
“锵——!!”
长剑出鞘的清吟声,打断了他的官腔。
李信手起剑落,赵骞面前那张摆着稀粥的案几瞬间被砍去一角。求书帮 庚欣醉全
木屑飞溅,吓得赵骞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肥肉乱颤。
“咚!”
那颗狰狞的、眉毛上还结着白霜的人头,被李信重重扔在地上,滚到了赵骞的裤裆前。
“啊!!”赵骞惨叫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这是这是迷当?!”
苻登猛地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颗人头。他是老行伍了,一眼就认出这是姚硕德麾下的头号悍将。
“不错,是迷当。”
李信收剑入鞘,目光如刀般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半天前,萧云将军带着乞活军,在上邽城外宰了他。
连带着他那一千游骑营精锐,全军覆没。”
大殿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一千乞活军,全是步兵,灭了姚家最精锐的游骑营?
“赵大人刚才说没粮?”
李信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赵骞,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好办。萧将军让我带句话给您:乞活军不挑食。”
“南安城里没有粮,那我们就吃肉。
马肉吃完了赵大人这一身细皮嫩肉,应该挺有嚼头。”
“你你”赵骞吓得脸都绿了,指著李信,“你这是反贼的做派!!”
“反贼?”
李信冷笑一声,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赵大人,您往外看看!城外三十万流民已经饿绿了眼!再过五天,不用姚硕德来打,他们就会冲进在座各位的家里!到时候,您觉得他们是先吃树皮,还是先吃您全家?”
赵骞哆嗦著嘴唇,彻底哑了火。他知道,这群兵痞真干得出来。
李信不再理他,猛地转身,面向满殿神色各异的军阀和将军,从怀里掏出那枚金令箭重重拍在桌上:
“诸位,别装傻了!这是一盘死局!!”
“守在这里,就是等著被吃!唯一的活路,就是去抢上邽!”
他指著那枚令箭,语气极具煽动性:
“大司马(苻登),上邽武库里有一万领铁甲,五千张强弓!打下来,乞活军只要地,军械全是您的!有了这些,您才是真正的陇右之王!”
“杨将军,渭水仓里有三万石黑豆!够你那一万匹战马吃到明年春天!”
苻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万领铁甲这个诱惑太大了。
杨定的眼睛也亮了,那是野心的火苗。
“可是”苻登还有些犹豫,眼神闪烁,“上邽城高池深,姚硕德并非庸手。就凭咱们这些拼凑的人马,怎么破城?”
“怎么破城?”
李信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着龙椅上那个一直沉默的帝王。
“噗通!”
李信重重跪下,膝盖撞击地砖发出闷响。
“请陛下,御驾亲征!!”
这句话一出,满殿死寂。
苻坚浑浊的眼珠终于动了动,看向这个年轻的臣子。
“陛下。”
李信抬起头,额头上因为刚才的磕头全是血,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恭敬,只有一种近乎逼迫的决绝:
“这盘棋,缺一个最大的筹码。那个筹码,就是您。”
“上邽城内,有一半是汉人和氐人。他们跟着姚家,是因为姚家势大。可如果大秦的天王亲自站在城下呢?”
“您的龙旗竖在哪里,哪里的人心就会乱!只要您去了,姚硕德的城墙,就是纸糊的!”
李信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
“您若不去,这三万拼凑起来的大军,还没走到上邽就会散伙。这行宫外面的三十万流民,明天就会变成吃人的野兽。”
“陛下,您是想在这冰冷的行宫里,窝窝囊囊地饿死,等著姚苌来收尸;”
“还是想去上邽城下,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让天下人看看,大秦的天王还没有死绝?!”
“放肆!!”张蚝大怒,拔刀要上前。
“退下。”
苻坚沙哑的声音响起。
这位曾经投鞭断流的帝王,缓缓站起身。他身上的龙袍已经破旧,但他站起来的那一刻,那股曾经统御北方的气势,似乎又回来了一分。
他看着下面这群如狼似虎的臣子。
他看明白了。这是逼宫。是用他的命,去给这群军阀换一个前程。
但他有的选吗?
没有。
“呵呵呵呵呵”
苻坚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悲凉而苍劲。
“你说得对。朕不能窝窝囊囊地死。”
“锵!”
苻坚拔出腰间的天子剑,猛地割下一角龙袍,扔在地上。
“好!”
“朕就陪你们去这死地里,求这一条活路!”
“传朕旨意!!”
苻坚环视群臣,目光如炬:
“三更造饭,五更拔营!!”
“杨定为先锋,苻登统中军,朕亲自擂鼓!”
“目标上邽!朕若不胜便死在城下,不再回来了!!”
丑时三刻,风雪漫天。
南安城的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没有号角,没有火把。
三万大军,主力是杨定的一万铁骑,苻登的两万苍头军,以及数千名为了口饭吃的流民壮丁。
他们每个人嘴里都衔著木枚,在大雪的掩护下,像一条沉默的黑色巨蟒,蜿蜒向东。
队伍的最前方,那一面象征著天子亲征的黄龙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上邽城外十里,一处隐蔽的雪坡后。
萧云骑在马上,身上已经换上了从迷当尸体上扒下来的、擦得锃亮的狻猊吞口明光铠。
他看着远处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大军轮廓,对身边的癞头和侯三咧嘴一笑:
“看见没?”
“咱们把皇帝骗出来了。”
萧云拉下面甲,遮住那张满是杀气的脸,声音从面甲后闷闷地传出:
“接下来,该去骗姚硕德了。”
“传令下去,把那些‘战死’的兄弟(羌兵尸体)都给我驮好了。”
“咱们这支‘败兵’,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