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十年,十一月,上邽城西门。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寒风如刀,刮得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
巨大的上邽城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城墙上每隔五步便插著一支儿臂粗的松脂火把,将护城河内侧照得亮如白昼,而河对岸则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积雪踩踏声,打破了黎明的死寂。
一支浑身散发著恶臭与血腥气的队伍,跌跌撞撞地闯入了火光的边缘。
那是一幅如同炼狱般的景象:几百名骑兵盔甲残破,满身黑灰,像是在火油里滚过一圈。更骇人的是,几乎每匹战马的背上都横捆着一具僵硬的尸体。
尸体的手脚冻得硬邦邦的,随着马匹的步伐,僵直地撞击著马镫,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什么人?!止步!!”
城楼上,守夜的羌族千夫长厉声喝问。
紧接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绞弦声响起,几十架令人胆寒的守城床弩,缓缓调转了锋利的箭头。
城下,一片死寂。
没有回答,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和那群“残兵”粗重的喘息声。
萧云躺在一副简易担架上,身上盖著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明光铠。
他借着担架的遮挡,伸手狠狠掐了一把跪在前面的侯三的大腿里子。
剧痛,混合著那一肚子的烈醋,瞬间冲垮了侯三的理智。
“哇——!!”
侯三猛地抬起头,那张脸因为恐惧和酸楚而扭曲成一团,张嘴喷出一股刺鼻的酸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开门!!!快开门啊!!!”
“迷当将军被围了!!!全完了!!!”
城楼上。
名将姚硕德披着厚重的大氅,快步走到垛口前。
他一把推开守卫,双手死死扣住冰冷的城砖,借着通明的火光向下俯瞰。
“迷当?”
姚硕德的心脏猛地一缩。
火光下,那个跪在雪地里哭嚎的家伙,手里高高举著一面断了半截的金边牦牛尾大纛。
那是姚家御林军的象征。
“把吊篮放下去!验看信物!”姚硕德的声音沉稳,但抓着城砖的手指却微微发白。
吱呀声中,一只巨大的藤筐被放了下来。
侯三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枚沾血的金令箭,又解下背上那个浸透了鲜血的包袱,一股脑扔了进去。
片刻后,吊篮拉了上来。
姚硕德一把抓起那枚沉甸甸的金令箭。
是真的,纯金打造,上面还有迷当习惯性用拇指摩挲留下的痕迹。
他又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染血的内衬。内衬上用黑血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狂乱,显然是在极度危急时刻写下的:
【大帅!那是杨定主力!他们在抢冬衣和火油!车陷在三十里铺!快来救我!快把冬衣抢回来!不然这个冬天咱们全得冻死!】
“冬衣”
姚硕德的手猛地一抖,那股寒意瞬间顺着指尖钻进了骨髓。白马书院 耕新最全
这两天他最担心的就是这批过冬物资。三
十里铺那是泥沼地,大车陷进去太正常了。杨定的大军带不走,肯定会就地烧毁!
“将军”旁边的副将脸色煞白,“若是两万件冬衣没了,这天寒地冻的,弟兄们得冻死一半啊!”
姚硕德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城下。他在找破绽。
作为名将,他生性多疑。
“火把!”
姚硕德厉喝一声。几名亲兵立刻将手中的火把探出城墙,将下方的雪地照得更加清晰。
姚硕德眯起那双鹰一般的眼睛,这次他没有看活人,而是死死盯着那些马背上的死人。
一具具尸体清晰可见。他们穿着武卫营的皮甲,姿势扭曲。
但最让姚硕德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尸体的后背。
借着雪地的反光,他看清了——几乎每一具尸体的后背上,都钉著两三支黑色的羽箭。箭杆粗大,箭羽漆黑。
“凉州的箭”姚硕德喃喃自语。
这是杨定麾下凉州铁骑专用的杀人利器。
“全是背后中箭”
背后中箭,意味着他们在逃,在被追杀。
而带着这么多尸体突围
“将军,这要是奸细,谁会背着几百具发臭的死人到处跑?”副将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哽咽,“这帮弟兄是忠臣啊!哪怕自己逃命,也没扔下迷当将军的部曲尸首!”
死人是不会撒谎的。
在这个人吃人的乱世,只有真正的自家兄弟,才会拼死护住同袍的尸体,不让他们被敌人割去领赏,或者沦为野狗的口粮。
就在姚硕德心防松动的一刹那,城下又生变故。
“看清楚了吗?!”
担架上,一直“重伤”不起的萧云突然挣扎着坐了起来。
他一把扯开旁边马背上的一具尸体,指著尸体后背上密密麻麻的箭杆,对着城头那个模糊的身影,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我们不顾生死跑来报信!!”
萧云一把推开扶他的士兵,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拔出断刀指著城头,那股子兵痞被逼到绝境的暴戾之气直冲云霄:
“你们还要验什么?!验尸吗?!”
“我们这几百人是踩着弟兄们的尸体冲出来的!迷当将军还在三十里铺顶着!他在替你看那一车车的冬衣!!”
“既然不开门,那就别开了!!”
萧云猛地把刀往地上一插,红着眼吼道:
“给我们扔五百把刀下来!!老子们自己回去!!死也要跟兄弟们死在一块!!不求你们这帮缩头乌龟!!”
这一声怒骂,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城头所有守军的脸上。
“将军!!”
周围的羌兵们骚动起来,不少人眼圈都红了。下
面是拼死突围回来报信的兄弟,还在想着抢救冬衣,自己却把他们关在门外?
姚硕德深吸一口气。
这最后的一骂,骂消了他所有的疑虑。
如果这群人是来诈城的,他们应该急着编口令、求进城。
可这群人不要进城,要刀,要回去拼命。
这才是姚家的种!
而且,冬衣决不能丢。那是上邽城的命脉。
“传我将令!!”
姚硕德猛地一拳砸在城垛上,眼中杀机毕露:
“开门!!”
“打开瓮城,让这帮忠义的弟兄进来!准备热汤和伤药,先救人!”
“豹骑营全员上马!一人三马!随我出城!!”
“去三十里铺!把杨定那个疯狗给我剁了!抢回冬衣!!”
“轰隆隆——”
巨大的绞盘转动声响起,那是地狱之门开启的声音。
沉重的吊桥在铁链的牵引下轰然落下,“砰”的一声砸在护城河岸上,激起一片雪尘。
紧接着,那扇包著厚厚铁皮的千斤闸缓缓升起,露出了后面黑洞洞的瓮城,像是一张等待喂食的巨兽大口。
“进城。”
萧云躺回担架,拉过那件破烂的大氅盖住身体,也遮住了嘴角那一抹冰冷的狞笑。
队伍动了。
陈二狗抹了一把冻出来的鼻涕,牵着那匹枣红马,低着头,混在队伍里,一步步踏上了那座通往生死的吊桥。
马背上,那具尸体的肚子鼓鼓囊囊的,里面塞满了猛火油罐。
陈二狗没有看两旁手持长矛的守城羌兵,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城门洞里那个巨大的木质绞盘。
那里是上邽城的咽喉。
将军说过:“进门之后,抱住它。死也不要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