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下辈子,别来中原(1 / 1)

上邽城外二十里,葫芦谷。

风雪如晦,天地间一片惨白。

迷当骑在战马上,身后的斗篷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已经带着一千游骑营在这片荒原上转了整整两个时辰。

没人。

除了那片挂满尸体的胡杨林,这方圆二十里内,连个秦军的鬼影都抓不到。

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马蹄印,指向四面八方,就像是有无数支军队在这里打转,却又凭空消失了。

“这帮秦狗是属耗子的吗?!”

迷当烦躁地一鞭子抽在马鞍上。他的战马喷著粗重的白气,鼻孔周围已经结了一层白霜。

精锐骑兵在深雪里行军是大忌,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憋屈感,让他恨不得现在就找人砍一刀。

“将军!前面有动静!”

前出的斥候疯了一样跑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兴奋:

“葫芦谷口!有喊杀声!还有咱们的大纛!!”

迷当精神一振,猛地策马冲上山坡。

居高临下,山谷里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随即热血上涌。

只见谷底的雪地里,一支约莫五六百人的步兵队伍,正结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圆阵,死死抵抗著外围数百名“秦军骑兵”的围攻。

那支步兵惨极了。他们身上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漆皮甲——那是姚家御林军“武卫营”独有的装备。此刻,这些皮甲早已破烂不堪,很多人身上缠着渗血的绷带,在雪地里滚得满身泥污。

而在圆阵的最中央,竖着一面虽然断了半截、却依然显眼的金边牦牛尾大纛。

在羌人的军制里,这种规格的大纛,只有强端那种级别的押粮官,或者是长安来的宗室贵人才能用。

“顶住!!为了大王!!”谷底传来凄厉的吼声,那是纯正的关中羌语。

迷当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想通”了一切:

难怪会有溃兵,难怪粮草会丢!原来是武卫营护着这位贵人在木门道被杨定的大军打散了,一路逃到这里被追上了!

“那是大王的亲军!是贵人!!”

迷当拔出弯刀,发出了怒吼:

“儿郎们!救不出来咱们都得死!冲下去!!”

“杀——!!”

一千游骑营如同下山的猛虎,借着俯冲的势头,狠狠扎进了山谷。

外围那些正在围攻的“秦军骑兵”,一见羌军主力杀到,立刻咋呼了几声,根本不接战,拨转马头一溜烟钻进了深山老林里。

“穷寇莫追!先救人!!”

迷当勒住战马,翻身跳进没过膝盖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那群瘫在地上的“友军”。

圆阵中央,铺着一张虎皮胡床。

侯三坐在上面,身上那套从强端车队里翻出来的狻猊吞口明光铠有些不合身,压得他肩膀生疼。

他的脸上涂著一层厚厚的金粉——这是羌族贵族出征祈福的习俗。

在雪地的反光下,这张金灿灿的脸显得格外诡异且高贵。

但他此刻抖得厉害。

他死死攥著那枚捡来的金令箭,手心里全是冷汗,指甲缝里甚至还残留着昨天给马刷毛时留下的马粪味。

“抖什么?”

身后,一个满脸血污、披头散发,像个哑巴死士一样的亲卫(萧云),正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把他当成你以前的主子。你是怎么跪着挨骂的,你今天就怎么骂他。”

萧云的声音轻得像鬼魅,却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冷:

“侯三,这出戏要是演砸了,这把刀就不是顶着你的腰,而是捅进你的肾了。”

“来来了”

侯三牙齿打颤,看着那个气势汹汹冲过来的羌族将军,膝盖本能地发软。

那是迷当啊!上邽城的悍将!

以前这种大人物路过马厩,他侯三连头都不敢抬,只能跪在泥地里闻人家的马屁。

“末将上邽游骑将军迷当!!”

迷当大步流星走到跟前,看着这一地的伤兵和那面大纛,眼神惊疑不定,抱拳喝道:

“敢问是哪位大人?!为何会在此处?!”

被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一瞪,侯三差点就要从胡床上滑下去跪地求饶。

“嗤!”

后腰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萧云下手了,刀鞘狠狠一戳,还在他腰间软肉上拧了一把。

痛!

真他娘的痛!

这股痛劲儿,一下子把侯三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给崩断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以前那个拿鞭子抽他、拿开水烫他的姚家小王爷。

去你娘的!反正都是死!

老子今天就当一回主子!

“迷当!!”

侯三猛地从胡床上跳了起来,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竟然真的盖过了这个杀人如麻的悍将。

他抓起手里的金令箭,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迷当那精铁打造的胸甲上。

“当!!”

一声脆响,震得迷当耳朵嗡嗡直响。

“你个没眼力见的杂种奴才!!”

侯三指着迷当的鼻子,张嘴就是一口地道得令人发指的长安官话羌语。

那是一种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暴戾,尾音拖得长长的,只有在长安王府深院里才能听到的骂人腔调:

“眼睛长在屁股上了?!没看见大纛?!没看见这地上的血?!”

“强端那个废物把粮草都丢了!大王让爷来督战!结果呢?!啊?!”

侯三越骂越顺口,唾沫星子喷了迷当一脸:

“老子差点死在杨定的马蹄子底下!武卫营五百弟兄,为了护着这面旗,就剩下这几个了!!”

“你个奴才现在才来?!水呢?!马呢?!想看着爷冻死在这鬼地方吗?!”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臭骂,不仅没让迷当生气,反而让他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这种把人不当人的语气,这种高高在上的颐指气使,这种纯正的贵族口音,甚至那脸上涂著的金粉

这绝对不是一般丘八能装出来的。

这绝对是长安来的皇族宗室,是真正的“爷”!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血统和阶级就是天。

“大人息怒!末将死罪!”

迷当脸色煞白,没有任何犹豫,推金山倒玉柱,重重单膝跪地:

“末将救驾来迟!请大人责罚!!”

看着这个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将军,此刻像条狗一样跪在自己脚下,侯三喘著粗气,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变态的快意。

原来当主子是这种感觉啊。

原来这帮杀人不眨眼的将军,膝盖也是软的啊。

“扶大人上马!回城!”

萧云沙哑著嗓子吼了一声,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侯三的愣神。

他假装上前搀扶“主人”,实则一步跨到了迷当面前。

迷当不敢怠慢,连忙起身,伸出双手想要去接那位摇摇欲坠的“贵人”。

就在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不足一尺,迷当的视线被萧云的身影遮挡的一瞬间。

萧云抬起头。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哪里还有一丝奴仆的卑微?

那双眼睛里,只有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迷当一愣。

“下辈子”

萧云的声音很轻,却用的是冰冷的关中汉话:

“别来中原。”

“噗嗤!!”

寒光一闪。

萧云手中那柄藏在袖子里的横刀,反手握持,从迷当毫无防备的锁骨窝狠狠扎了进去。

刀锋避开了坚硬的护心镜,顺着骨缝直透心肺。

“呃”

迷当的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想要拔刀,但萧云的左手死死卡住了他的手腕,右手猛地搅动刀柄。

“动手!!”

萧云一把推开迷当还在抽搐的尸体,一声厉喝。

“哗啦——”

雪地里,那些原本瘫作一团、哼哼唧唧的“伤兵”们,突然像诈尸一样跳了起来。

癞头狞笑着,猛地拉起了埋在雪里的粗麻绳。

“绊马索!起!!”

“希律律——!!”

外围那些还在警戒、处于静止状态的羌族骑兵,战马前蹄被绊,连人带马摔进雪窝子里。

还没等他们爬起来,无数乞活军老卒就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

钩镰枪钩腿,短刀捅软肋,石头砸面门。

与此同时,刚才“逃跑”的那几百名凉州骑兵也杀了个回马枪,堵住了谷口。

这是一场完美的绞杀。

一炷香后。

葫芦谷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雪地上那一滩滩刺眼的猩红。

侯三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身上的明光铠沾满了泥浆和血点。

他看着不远处迷当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突然神经质地“嘿嘿”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他眼泪流了下来,把那块萧云赏给他的金饼死死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哭道:

“以前以前我也这样跪着被他们骂”

萧云从迷当的尸体上解下那枚沉甸甸的“游骑将军令”,又把他那身精良的铠甲扒了下来。

他把令牌在雪地上擦了擦,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哭笑的侯三,淡淡道:

“演得不错。侯百夫长,把眼泪擦了。”

萧云戴上迷当的头盔,遮住半张脸,看着东方那座巍峨的上邽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有了这块牌子,这身皮。”

“上邽城的门,咱们想什么时候进,就什么时候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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