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颂之被冯清野带回了冯家老宅,第二天醒来时,身侧的被褥连馀温也凉透了。
侍女无霜听见动静,敲门进来。
她解释道:“家主一早就往前厅议事去了,临走前叮嘱炖了燕窝粥,现在还在炉灶上温着,颂之小姐要用一些吗?”
时颂之皱了皱眉:“不用了,我出去走走,别跟着我。”
不管来几次,她都觉得冯家老宅压抑沉重。
不只是这栋古老的建筑,甚至是建筑里生活和工作的人,都散发着被规训后死板的衰朽气息。
整座宅院就如同盘卧在山间的古老巨兽,吞噬了时光和岁月,也吞噬了人的青春。
时颂之从冯清野的院落里出来,一时不知道往哪里去好。
徘徊着走到花园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女人的笑声。
陈筱筱的声音娇滴滴的:“有阵子没来看大嫂了,怎么大嫂的脸色不太好?按理来说我登门是应该先去看望大嫂的,可惜清野心疼我穿着靴子,走路多了脚会痛,我就没去了,大嫂不会觉得我没规矩吧?”
冯清野自己对大嫂纪文心也就是面子功夫而已,他身边的人当然也没有多尊重纪文心。
更何况陈筱筱可是冯清野的未婚妻,一个即将过门的家主夫人,和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谁更有分量还用得着说吗?
时颂之站在一丛树影后面,看见陈筱筱一身channel套装,精致优雅。
她身边跟着几个低眉顺眼的冯家佣人,前呼后拥的架势,压迫着孤身一人坐在石凳上的纪文心。
其实纪文心年岁不大,但脸上却是一副槁木死灰般的平静。
面对陈筱筱如此低级的挑衅,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波动。
“清野心疼你,是应该的,我也不在意这些虚礼。”
陈筱筱有些得意地笑了:“大嫂脾气真好。我才跟清野说,大嫂毕竟是守寡的人,虽然现在是新时代了,但总归有些忌讳,回头咱们结婚的时候就不劳驾你出来走动了,也是为了图个吉利。
大嫂也是结过婚的人,一定能感同身受的,谁不希望自己的婚姻美满呢?被别人的霉气冲撞了就不好了。”
言下之意,纪文心就是那个霉气冲天的人。
陈筱筱说话这么不客气,她身后的冯家佣人却连眉毛也没抬一下。
纪文心本人只是扯了扯嘴角:“备婚要注意的事情是多一些。”
她这么任由搓圆捏扁的好脾气,陈筱筱却一点不明白见好就收。
陈筱筱自顾自在纪文心面前坐下了:“谁说不是呢。结婚的事情麻烦但还有限,难的是嫁过来之后呀,
——到时候我就是冯家的当家主母了,后宅里那些什么采买啊资金的琐事,还有往来人情应酬,我真怕给清野丢了面子,被人笑话……真羡慕大嫂,你就不用操心这些。“
羡慕她什么?
羡慕她死了丈夫还不能改嫁,守着儿子提心吊胆这么些年的清闲吗?
这时忽然从树丛后传来一道女孩的声音,温温柔柔地道:
“既然知道自己惹人笑话,还丢人现眼什么呢?”
陈筱筱一回头,正看见时颂之缓缓走出来。
新仇旧恨涌上来,她顿时脱口而出:
“你怎么在这里!”
时颂之微微一笑:“你还没过门呢,就在这里过上当家主母的瘾了,我好歹也是冯家的亲戚,怎么不能在这里?”
陈筱筱挤兑纪文心的话,就这么被时颂之还了回来。
她怎么忍得了这个?
陈筱筱攥紧了手指,咬着牙上前几步。
时颂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你还想再给我一个巴掌吗?”
陈筱筱的手刚抬起来,身后静默多时的佣人却突然都拦了上来。
她顿时觉得丢了面子,大呼小叫起来:“你们干什么?要造反吗?放开我!”
之前佣人们任由陈筱筱讥讽纪文心,现在却都坚定地护在了时颂之面前。
这是不是说明,连冯家的佣人都清楚时颂之在冯清野心中的分量?
陈筱筱被这个念头惊到了,手上的力度顿时就松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冯清野是时颂之的叔叔啊!
纪文心已经懒得看陈筱筱耍猴戏,她站起身准备离去。
临走前,她淡淡道:“虽然备婚是辛苦些,不过你的那些担心大可不必,采买和应酬这些小事有管家和助理负责。”
堂堂世家门阀,怎么也轮不到让家主夫人亲自去处理这些事情。
简直跟臆想皇帝每天下地用金锄头一样。
纪文心说完也不等陈筱筱反应,转身缓缓离去了。
而自始至终,那些佣人都挡在陈筱筱面前,阻止她对时颂之做出什么。
直到回到了自己的院落,纪文心拉着时颂之走进了里屋。
她上下打量了一遍:“你昨晚睡在冯清野那边的?”
时颂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凡纪女士你能让冯之乐做事之前过过脑子,我不至于半夜去救他。”
言下之意,纪文心这个妈教育孩子真失败。
纪文心这会儿完全没有了在陈筱筱面前的淡然。
她想去摸时颂之的头,却又因为什么止住了动作,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之乐他就那个脑子……你还是不肯叫我一声姨妈?”
时颂之的沉默就是答案。
好在纪文心也早就习惯了,她转换了话题:
“冯清野要结婚的消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时颂之轻轻笑了起来:“看见新闻才知道的。”
那笑意中有讥讽,也有自嘲。
纪文心“啊”了一声:“连你都是最后才知道的,他是铁了心要跟陈筱筱结婚了?”
要是不用心,怎么会瞒得这样滴水不漏。
纪文心看向时颂之:“他要结婚了,那你是不是就……”
就要失宠了?
就要自由了?
时颂之拿不准她究竟想问什么,就象她也不明白纪文心当初为什么要把她送上冯清野的床。
这两个问题都不会有答案。
时颂之又恢复了面无表情:“冯清野没有要放我走的意思。”
纪文心的表情看上去并不象是放心了。
只听时颂之继续道:“至于陈筱筱,冯清野未必真的有多喜欢她。”
纪文心很想问她是怎么看出冯清野的心思的。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
时颂之毕竟是冯清野的枕边人,更何况冯清野似乎从不在乎时颂之从他这儿打探消息。
或者说,他很乐意时颂之对他恭顺乖巧,以此换取纪文心和冯之乐母子的生存空间。
如果时颂之能和冯清野结婚……
纪文心在心底否决了这个想法。
虽然自从有了时颂之,冯清野再也没找过别人。
但如果时颂之能跟冯清野结婚,生下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只怕冯清野更不会留着他们母子了。
“不过话说回来,陈筱筱自己心里也很慌吧。”
时颂之这话没头没尾,纪文心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昭告天下给了陈筱筱名分,却从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
这段关系有名无实,外人看来风光无限,但陈筱筱自己知道心里没底。
毕竟冯清野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还来婚前守贞那一套。
至今不碰陈筱筱,就是不想而已。
时颂之又笑起来,眼神却阴霾吓人。
她盯着纪文心道:
“搞一点催情的药,咱们给陈筱筱雪中送炭去吧。”
纪文心心里一惊:“你想让她给冯清野下药?”
她直接否决了这个提议:“不行的,下药这招对冯清野不管用了。”
时颂之没有说话,昳丽的眉梢眼角间,却是阴沉狠毒。
冯清野被下药成功过一次,怎么就不能有第二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