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荒牧阴晴不定的脸色。
老神棍一只手摆放在算命桌上,另一只手抠著鼻孔,全然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荒牧看著魂域,哪怕对方只是初入一转的修士,和自己一个凡人比起来,依旧是云泥之別。
这可该怎么办?
对方要是耍赖不承认,不仅得赔给他十两银子,还得磕十个头,以及被这群信徒的口水淹没。
明明是对方玩不起耍赖,自己却得受尽委屈,灰溜溜离去。
荒牧光想想就觉得一阵牙酸。
当然,这老神棍也有坦然承认的可能。
不过把人往坏处想总没错。
不是他疏忽了公正只建立在力量之下,而是恰巧遇到了一个比他有力量的存在。
所以,公正的解释权,归对方所有
他先前展开长平街的瞳域,街上七百多人里,只有两个人是一转灵魂境界。
好巧不巧的是,对方就是其中之一。
他荒牧可运气真背,刚好提到硬茬。
虽然这邋遢老东西是有真本事的,但他骗人钱財也是不爭的事实。
说他神棍二字,无可非议。
呵呵,难怪隔三岔五又来摆摊招摇撞骗,就这修为,被揭穿了一般人也奈何不了他。
荒牧面上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如果被我算准了,你却矢口否认该当如何?”
对於荒牧的质问,老神棍不假思索,收起了乐呵呵的神情。
隨后把指缝满是污垢的手指从鼻孔里拔出来,换上了副一丝不苟的神態:“每个行当都一样,在这行里,被人起卦等同於被人挑战基业,你既然来此,又岂会不知悔卦的后果?”
什么后果?
荒牧真不知晓,他也不是算命行当,只能说他空手套白狼的行径,和神棍有一点相似。
不过看他这言之凿凿的样子,似乎悔卦真会遭到天谴
儘管如此,荒牧还是不会把信任压在別人身上。
他表面作出轻描淡写道:“我也不要求你以祖师之名起誓,你敢悔卦,我就杀了你就行。”
既然是同一个行当,应该也是同一个祖师吧。
最主要的是后半句话,谈判中露怯乃是大忌。
奢求別人的保证,把希望寄託於別人的人格,等於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他人之手。
自己命运还得自己来掌舵。
事实上確实如此。
威胁落入耳中,老神棍观察著荒牧始终淡然自若的神情,不知不觉已经不敢再表露出半分戏謔。
反而心中升起丝丝忐忑。
“所以,阁下卦象的结果是”
荒牧胸有成竹的警告立竿见影,老神棍按耐不住焦躁询问。
荒牧噙著一丝笑意:“你手上一共沾了”
荒牧没说出数字,而是伸出了一个巴掌。
“五?”
老神棍见到荒牧比出一个巴掌,赫然鬆了一口气。
正要换上那副戏謔的面孔时,只见荒牧另一只手也伸出一根手指。
老神棍愣了愣,正欲冷笑嘲讽,却见荒牧又伸出一根手指。
“你到底算没算出来?”老神棍低喝。
荒牧一会伸出一根手指,將他心绪牵动得一上一下的。
只见那张年轻白皙的面孔上,自始至终保持著神秘的微笑。
荒牧右手一个巴掌,左手终於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见到这一幕,老神棍內心不禁颤了颤,但行走江湖一辈子,表情管理上自然不可能出现紕漏。
他故作仰头大笑,脸上沟壑纵横的褶子被挤压到一起:“哈哈哈哈,小友莫不是在拿我寻乐?”
“不,就是这个数。”
荒牧保持著摆出八根手指的动作。
老神棍內心纵使翻起惊涛骇浪,但表面上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强装镇定,抬手在油腻腻的头髮上挠了挠,隨后漫不经心地一把抓住一只飞过的苍蝇,塞进嘴里咀嚼。
老一辈的演技,一切都显得那么从容与自然。
“不再来一根了?”老神棍毫不在意地开口。
荒牧不答,脸上始终掛著那副淡笑。
可这抹淡笑看在老神棍眼中,却充满了数不尽的戏謔。
两人的心態仿佛调转了过来。
老脸上被挤压的褶子渐渐舒展,寓意著老神棍脸上的强顏欢笑渐渐消失。
“你贏了。”
有气无力地吐出三个字,老神棍如同一只垂头丧气的老狗。
听到邋遢大师认输,周围的看客里,一些人眼中充满难以置信,一些人忍不住为坐在对面的青年喝彩。
老神棍那副自得的嘴脸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了荒牧脸上。
对方坦然认输,少不了荒牧营造出气定神閒的心理博弈。
荒牧完全可以一次性说出人命总数,但他却要改成用手指表示。
並且逐渐一根根伸出来。
为的就是击溃对方的心理预期,逐渐缩小心理閾值。
要是他一开口就直接说出结果,没有那种心理上的拉扯,效果会很差。 並且还会让对方感到不以为然。
甚至以为荒牧是蒙对的。
老神棍骗別人可以,但骗他不行。
把原身当冤大头骗,荒牧自然得找回场子。
该说不说,把这邋遢老东西调教得气蔫蔫的。
著实解气。
与此同时,荒牧只觉欲兽的第一只眼,又睁开了些许。
看来,他距离一转修士的灵魂境界,也只差四五泡野尿的距离。
荒牧从板凳上起身,用指关节敲了敲算命桌,颯然一笑。
望著荒牧离去的背影,老神棍咬咬牙开口道:“且慢!”
刚走出几步,荒牧顿时驻足。
他回过头,发现邋遢老神棍望他的眼神愈发犀利。
怎么?
这是要反悔不成?
莫不是恼羞成怒,要对自己当街出手。
荒牧面上毫无波动,重新走了回去,强装镇定冷著脸道:“你不服气?”
老神棍瘫坐在板凳上,盯著居高俯视的荒牧,幽幽道:“我给人算了一辈子的命,但被人算命的次数屈指可数”
“生死皆有大定数,你这一卦换我决然算不出,而你居然能算出来,我从未输的如此彻底”
说著,老神棍从脏兮兮的灰布袋里,取掏出一个龟甲。
“容我也为你卜上一卦可好?”
“免费?”
老神棍呆愣片刻,驀然回应:“当然免费。”
荒牧重新坐回算命桌前的板凳上。
既然对方要找回面子,那就给对方一个机会。
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做人留一线。
他也好奇,堂堂一转修士,平时招摇撞骗,但压箱底的绝活肯定有。
“小友想算哪一方面的?”老翁面色认真。
荒牧摸索了会下巴,略带兴奋道:“算算我何时能走运吧。”
老翁得到方向后,取出三枚古老的铜板,塞进龟壳里。
“別动!”
荒牧一惊。
只见在荒牧错愕的目光中,老翁一把抓住落在荒牧肩膀上的一只苍蝇,隨后也塞进龟甲里。
伴隨著手中龟甲的摇动,里面发出铜板碰撞龟甲的清脆声响。
老翁双手握著龟甲,一边摇晃,嘴中边念念有词。
荒牧也听不懂,只觉对方似乎消耗极大。
就一个简单的动作,才过了十息左右,老翁居然顶不住,停了下来大口喘气。
“有结果了?”
老翁没有回答,简短的休息过后,继续摇动手中的龟甲。
荒牧坐在对面,他发现老翁的动作愈发吃力,紧接著肉眼可见的黑髮变白。
老翁原本根部的头髮为黑,而在短短时间內,根部的头髮居然逐渐转白。
不一会儿,原本黑白相间的头髮,变成一头凌乱的银丝。
“大师,要要不算了吧。”荒牧忍不住出言打断。
看样子为荒牧算这一卦,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就好像在强行窥探天机。
他气也解了,人家也没耍赖,两人就此揭过就好。
然而老翁对荒牧的劝解置若罔闻,估计输给了荒牧,那口闷气转移到了他身上。
大师也需要解气
荒牧隨即展开瞳域,观察一下对方的灵魂。
荒牧愣住了,真的愣住了。
一位一转修士,为了帮他算这一卦,居然跌境了!
並且从对方萎靡的状態来看,恐怕还为此折寿了。
这就是解气的代价吗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人爭一口气吧
老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三枚古老铜板从龟甲中,掉在了算命桌上。
老翁扫了一眼卦象,虚弱之极地看向荒牧。
“鱼得水,水得鱼。”
简单的六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半辈子力气。
鱼?荒牧下意识想到了怀中那条小鱼。
他有些想再深究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敢过多追问,生怕老翁突然一命呜呼,当即朝老翁拱手致谢。
以后再也不喊你老神棍了,从此以后你就是大师。
荒牧没再停留,给老头备好了酒菜,便匆匆赶往殮房。
“煨三鸭?”
荒牧还没进到殮房,老头熟悉的声音就已经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