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雪停了,风还是硬的,像刮骨刀。
天刚蒙蒙亮,厂区的大铁门上结了一层白霜。
“沙、沙、沙。”
单调的扫地声打破了寂静。
王建民没戴手套。
手背上的冻疮昨晚被热气一激,痒得钻心,现在被冷风一吹,又疼得像针扎。
虎口裂开了,血丝渗出来,粘在粗糙的竹扫帚把上。
他没停。
前两天他扫地,是为了应付,是为了混口饭吃。
今天他扫地,是因为昨晚那半碗饺子,那个没露面的妈。
每一扫帚下去,都像是要把过去那个混账的自己,从这具身体里给扫出去。
二楼窗户后。
于三清披着棉大衣,看着楼下那个佝偻着身子、笨拙却卖力的身影。
他吐出一口白雾,搓了搓僵硬的脸。
浪子回头,从来都不是靠嘴说的,是靠疼出来的。
早饭是白粥配馒头。
李红梅给王建民拿了两个馒头,想了想,又把自己碗里的咸鸭蛋分了一半过去。
王建民看着那半个流油的咸鸭蛋。
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谢,只是把头埋进碗里,喝粥的声音很大,像是在掩盖什么。
吃完饭,该上路了。
厂长办公室里,炉火烧得正旺。
钱秀莲没看文件,她在擦眼镜。
动作很慢,绒布在镜片上转着圈。
“大娘,人我带走了。”于三清站在桌前,身姿笔挺。
“嗯。”
钱秀莲戴上眼镜,视线变得锐利。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沿。
“拿着。”
于三清扫了一眼,信封鼓鼓囊囊的。
“这是二百块。”
钱秀莲的声音没有起伏,“这几天你又是抓人,又是送人,还在我这儿受了冻。这是给你的辛苦费,也是差旅补。”
于三清眉头一皱,手掌竖起,刚要推辞。
“别跟我来虚的。”
钱秀莲打断了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你是公家人,但也得吃饭。这钱不是贿赂,是我钱秀莲买你的‘服务’。你不收,就是嫌我这钱脏。”
话被堵死了。
于三清看着这个强势的老太太,苦笑一声。
他上前一步,双手拿起信封。
“长者赐,不敢辞。大娘,这钱我收了。但我有个不情之请。”
钱秀莲看着他:“说。”
“这钱,我能不能借花献佛?”
钱秀莲眼皮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意思是:给你了,就是你的,随你处置。
临出门时。
钱秀莲突然叫住他:“等等。”
她弯腰从桌子底下拎出一网兜东西,像是随手扔垃圾一样,扔到了于三清脚边。
“厂里新试制的萝卜干,味道调咸了,卖不出去。你带走,路上当个零嘴。”
于三清拎起那兜沉甸甸的萝卜干。
隔着网兜,能闻到一股浓郁的五香味。
这哪里是卖不出去的次品?分明是精心腌制的上等货。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嘴硬心软的老太太,郑重地敬了个礼。
“走了。”
钱秀莲已经低下了头,翻开了账本。
“不送。”
……
回县城的拖拉机上。
风声呼啸,把两人的脸吹得通红。
王建民缩在车斗角落里,一直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工厂烟囱。
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过头,眼眶通红。
“于警官。”
“嗯?”
“我妈……她看我了吗?”
于三清看着前方颠簸的土路,撒了个谎:“看了。在窗户后面,看了你一路。”
王建民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耸动。
拖拉机的突突声,盖过了他的哭声。
到了县城汽车站。
趁着等车的功夫,于三清去了趟厕所。
他在隔间里,掏出那个信封。
二百块。
崭新的大团结,散发着油墨的香气。
他抽出一张,两张……数了一百块,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衬衣的口袋里。
剩下的一百块,他重新塞回信封。
他看着手里的信封,自嘲地笑了笑:“于三清啊于三清,你还是不够高尚。”
但他知道,这一百块对王建民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钱。
是命,是尊严,是那根能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绳子。
回到候车室。
王建民像个丢了魂的木偶,呆呆地坐着。
于三清走过去,把信封拍在他怀里。
“拿着。”
王建民一愣,手忙脚乱地接住:“这是……”
“你妈给的。”
于三清坐在他旁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她说,监狱里日子苦,别亏了身子。这一百块钱,让你留着买点日用品,或者……买点书看。”
王建民的手开始抖。
越抖越厉害。
他死死攥着那个信封,指节泛白。
“她……她不是说……”
“她说的话,你也信?”
于三清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里,“她是商人,说狠话是她的习惯。要是真不管你,能给你塞这么多钱?这可是一百块,够普通工人干两个月了。”
王建民低下头,打开信封。
看着里面整整齐齐的钞票。
每一张,都像是那一晚没吃完的饺子。
每一张,都像是那个在寒风里等着他的老太太。
“妈……”
他张着嘴,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呜咽。
这一刻。
那个混吃等死的王建民,彻底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背着债、背着情,必须咬牙活出个人样的儿子。
“行了。”
于三清把烟掐灭,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把眼泪擦干。是个爷们儿,就把这笔账记心里。好好改造,早点出来,比磕多少个头都强。”
“嗯!”
王建民用力点头,把信封揣进最里面的内兜,又用手按了按,生怕它飞了。
汽车进站了。
两人随着人流挤上车。
车窗外,县城的景色飞速倒退。
于三清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摸了摸内兜里那属于自己的一百块,又想了想脚边那兜五香萝卜干。
这趟差,出得值。
他救了一个人。
也看懂了一颗心。
车轮滚滚,向着监狱的方向,也向着新生的方向,疾驰而去。
钱氏食品厂疯了。
如果说以前是忙,现在就是打仗。
卡车引擎的轰鸣声从天不亮就开始响,一直响到月上柳梢。
李建民书记亲自坐镇,县里的红头文件盖了一层又一层。
工业园最好的地块,批了。
银行最低息的贷款,放了。
市里请来的设计师顶着两个黑眼圈,把图纸改到了第五版,终于过了钱秀莲的眼。
整个王家村,连条狗都闲不下来。
老厂房里,机器轰鸣声震得房梁上的灰直往下掉。
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张家成嗓子喊哑了,手里拿着单子,指挥着壮劳力们搬设备。
王小二光着膀子,汗水把后背冲出几道沟,扛着百斤重的箱子健步如飞。
就连那个最让人头疼的王小宝,也变了。
放学铃一响,书包往角落一扔,他就蹲在流水线末端。
手里攥着胶带机,“刺啦”一声,封箱,贴标,动作麻利得像个老手。
以前那股子虚头巴脑的劲儿没了。
眼神沉了,手脚勤了。
亲叔叔被送进监狱这事儿,像一记重锤,把这孩子那点浮躁全砸碎了。
钱秀莲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口,看着下面热火朝天的场面。
这步棋,走对了。
只要把这股气拧成一股绳,别说一百年,这厂子能传三代。
“钱厂长!地基这个标号……”
建筑队长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手里挥舞着图纸。
“按最高的来。”
钱秀莲头都没回,语气硬得像石头,“我要建的是百年基业,不是搭积木。少一斤水泥,我拆了重盖,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队长抹了把汗,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刚坐下,邮递员的大嗓门就在楼下炸响。
“钱厂长!安县来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