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县?
钱秀莲手里的笔一顿。
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直接盖的邮戳。
字迹狂草,透着股子不羁的劲道。
寄信人:于三清。
李红梅把信送进来时,手都在身上擦了好几下,生怕弄脏了那代表“公家”的信封。
钱秀莲撕开封口。
信纸很脆,是最便宜的那种草纸,但字写得很满。
“钱大娘:”
“见字如面。”
“人已送到,一切安好。”
开头很干脆,是那个老刑警的风格。
钱秀莲往下看。
“归途漫漫,回想大娘除夕夜那番话,如饮烈酒,后劲十足。”
“半辈子浑浑噩噩,自以为是重情义,实则是软弱。大娘手段如雷霆,心肠似菩萨,三清服了。”
“烟戒了,酒停了,书本重新捡起来了。这身制服还要穿几年,总得对得起头顶的国徽。”
钱秀莲嘴角微微勾起。
这老小子,悟性不错。
视线继续下移,提到了王建民。
“那小子是个狠种。进号子第一天,主动申请扫厕所,最脏最累的活抢着干。他说要挣回个‘人’字。”
“您给的那一百块钱,他没动,存我这了。说是留个念想,等出来那天,连本带利还给您。”
钱秀莲的手指猛地收紧,信纸发出轻微的脆响。
一百块?
她给王小二结算工钱时,特意交代只给一块六毛。
哪来的一百块?
钱秀莲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闪过那天在拖拉机上,于三清那个略显落寞的背影。
这是个聪明人。
更是个讲究人。
他这是自掏腰包,替她这个当娘的,给儿子留了最后一点体面和希望。
这二百块钱贿赂,他没收进腰包,反而分了一半给王建民。
“期望管理。”
钱秀莲嘴里吐出这四个字。
对于王建民那种滚刀肉,一味的棍棒打不死,得给他吊一根胡萝卜。
于三清这根胡萝卜,给得恰到好处。
这笔账,她钱秀莲记下了。
信的末尾,画风突变。
“另,临走那兜萝卜干,味道绝了。分给同事,几个外省的兄弟差点为了抢最后一块打起来。”
“大娘,这东西要是能卖,监狱小卖部是个好去处。几千号人,嘴里淡出鸟,就缺这一口家乡味。”
啪。
钱秀莲把信拍在桌子上。
这一巴掌,拍得极响。
如果不考虑年纪,她简直想给这个于三清鼓掌。
人才!
这哪里是狱警,这分明是个被耽误的市场总监!
监狱是什么地方?
封闭式管理,物资匮乏,人口密集。
几千张嘴,来自天南地北。
一旦萝卜干进了监狱小卖部,那就是独家生意,垄断经营!
而且,这还是最好的“试金石”。
如果能征服这几千个口味各异的犯人,这萝卜干推向全国市场,就有了绝对的底气。
钱秀莲拉开抽屉,取出一张信纸。
钢笔吸饱了墨水。
她没有写那些虚头巴脑的感谢话。
对于三清这种人,矫情是侮辱。
既然他提了生意,那就谈生意。
既然他给了人情,那就还人情。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萝卜干的事,准了。”
“第一批货,五百斤,算我送给同志们尝鲜。”
“至于那一百块钱……”
钱秀莲停顿了一下。
这钱不能明着还。
明着还,那是打于三清的脸。
她笑了笑,笔锋一转。
“算王建民借你的。让他自己在里面好好干,出来自己还。”
写完,落款。
钱秀莲看着窗外。
太阳正好,风也正好。
这张网,算是撒出去了。
信寄出去了。
那张无形的网,也随之撒向了高墙之内。
钱秀莲没时间伤春悲秋。
她的战场,在脚下这片黄土地上。
新厂建设,正如火如荼。
天刚擦亮,老厂的机器轰鸣声就响了起来。钱秀莲背着手,像个巡视领地的将军,把每一道工序都过了一遍眼。
随后,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载着她颠簸十几里,杀向县城工地。
尘土飞扬。
上百号汉子光着膀子,号子声震天。
钢筋水泥是冷的。
人是热的。
钱秀莲不懂力学结构,但她懂怎么让人把命豁出去干。
日头毒辣。
几百斤西瓜被李红梅切成月牙瓣,整齐码放在凉棚下。
钱秀莲没讲大道理。
她站在高高的砖堆上,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穿透力。
“这厂子建起来,是我的家底,也是各位师傅的饭碗。”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黝黑的脸。
“我不谈虚的。三个月工期,谁能提前半个月干完,且质量挑不出刺,我钱秀莲在县里国营饭店摆十桌流水席!”
人群躁动起来。
钱秀莲竖起一根手指:“外加每人一个大红包,现结,不拖欠!”
轰!
工地上炸了锅。
原本疲沓的动作瞬间变得生龙活虎。
这就是人性。
胡萝卜加大棒,永远比空谈理想管用。
县委李建民书记来过几次。
他不带随从,扣着安全帽,混在人堆里看。
看着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指挥若定,把一群糙老爷们使得团团转。
李建民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钱厂长,你是天生的将才。”
钱秀莲拍了拍身上的灰:“李书记抬举。我就是个乡下老婆子,只认一个死理——把人当人看,人才能给你干人事。”
李建民大笑。
他越发确信,自己当初力排众议引进这个项目,是他在安县走得最对的一步棋。
……
日子在汗水中被蒸发得极快。
半个月后。
于三清的回信到了。
厚厚的一叠,足有三页。
这位老刑警办事,讲究一个“稳”字。
信里说,监狱后勤处已经松口。
五香味萝卜干作为“试金石”,先在内部小卖部上架。
如果犯人们买账,长期供货合同立马就签。
不仅如此,于三清还做了一份详尽的“市场调研”。
“狱中多川湘籍贯,口味重油重辣。若能开发麻辣、香辣口味,必成爆款。”
钱秀莲看着这行字,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这哪里是狱警?
这分明是送上门的市场总监!
信的后半截,是关于王建民的。
那个曾经的混账东西,似乎真的被那一百块钱“砸”醒了。
号子里最脏的厕所,他包圆了。
别人的破衣烂衫,他笨手笨脚地去缝。
狱友想家哭鼻子,他拿自己那点破事去宽慰人家。
那一块六毛钱,他没买烟,没买零嘴。
买了一块最便宜的肥皂,剩下的,全换成了信纸和邮票。
他开始写信。
字丑得像鸡爪子刨食,错别字连篇。
不喊冤,不叫苦,不要钱。
只写流水账。
今天扫了几个坑位,明天学了什么规矩。
每一封信,都先交给于三清过目,生怕有一句不妥,惹了老娘生气。
于三清在信末写道:
“大娘,建民看了您的回信,盯着那句‘建新厂’看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出工,他跟我说,以前只觉得您办厂是为了享清福。现在才懂,您是一个人扛着全家、全村在往前冲。”
“他说,这辈子欠您的债还不清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别再当那个拖后腿的烂泥。”
钱秀莲合上信纸。
她没哭。
眼泪是弱者的武器,她不需要。
只是胸口那股郁结多年的浊气,似乎散了一些。
浪子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