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雪粒子,把门房那扇木门抽得哐哐响。
于三清端着大海碗,站在风口。
屋里死寂。
连耗子翻身的动静都没有。
“王建民,开门。”
没人应。
于三清没那个闲工夫喊魂,抬脚就是一下。
“咚!”
门栓本来就是个摆设,门板弹开,冷风呼啦一下灌进去,卷起地上的煤灰。
角落那堆动了动。
王建民探出半个脑袋。
于三清顺手扯亮了灯绳。
昏黄的灯泡滋啦一声,把屋里照得惨白。
才两天。,瘦得脱了相。
眼窝深陷,胡茬乱得像枯草,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刚从煤堆里扒出来的难民。
看见那碗冒着白气的饺子。
王建民的喉结猛地抽搐了一下。
眼珠子死死黏在碗沿上,抠都抠不下来。
嗓子里发出“咕噜”一声响,动静大得在空屋子里都有回音。
“于于警官”
“起。”
于三清进屋,把大海碗往那张桌子上一墩。
碗底磕在木头上。
脆响。
王建民裹着被子,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他想伸手,又不敢。
这两天被收拾得太狠,这位于警官手黑,没发话,他连口唾沫都不敢咽。
于三清从兜里摸出那个小醋碟。
往桌上一拍。
醋味酸香,瞬间压过了屋里的霉味。
“吃。
就一个字。
王建民浑身一抖。
那饺子皮薄馅大,透着油光。
那碟陈醋黑亮,散着那股子他最熟的味儿。
胃袋瞬间绞在一起,饿得发疼,疼得抽筋。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
指甲缝里,全是白天铲煤留下的黑泥。
“是是我妈?”
他抬头,嗓子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于三清没搭理他,自顾自摸出烟盒,点了一根。
这屋味儿太冲,不抽烟顶不住。
烟雾吐出来,模糊了视线。
“我端的饺子。醋,是你妈让拿的。”
王建民刚碰到筷子的手,僵住了。
让拿醋。
以前在家,吃饺子要是没这口正宗的山西老陈醋,他能当场把桌子掀了。
还要骂一句:这特么是人吃的吗?
妈记得。
妈没忘。
这门房冷得像冰窖,可这一瞬间,王建民觉得心口窝像是被谁捅了一刀。
热辣辣的血涌上来,烫得生疼。
他抓起筷子。
手抖得厉害,夹了三次,才勉强夹住一个。
狠狠蘸了醋。
也不管烫不烫,整只塞进嘴里。
滚烫的汤汁在口腔里炸开。
烫得他浑身一激灵,却死咬着牙,舍不得吐,囫囵吞了下去。
一路烫进胃里。
烫出了眼泪。
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稀里哗啦往下掉,全掉进那碟醋里,溅起小小的油花。
“好吃吗?”
于三清弹了弹烟灰,隔着青白的烟气盯着他。
“呜好好吃”
王建民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腮帮子鼓着,一边嚼一边哭,狼吞虎咽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当初王大少的嚣张。
“好吃就记住了。”
于三清语气平得没有半点波澜。
“这饺子,是你妈赏的。”
“但这吃饺子的资格,是你这两天铲雪、倒尿盆换来的。”
王建民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
噎住了。
他翻着白眼,拼命捶打胸口,好不容易才把那口食咽下去。
“觉得委屈?”
于三清眯起眼,那种审讯老油条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王建民缩着脖子,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碗里。
“觉得你妈心狠?让你个大老爷们去扫厕所,是把你的脸往地上踩?”
于三清冷笑一声。
烟头扔在地上,大头皮鞋狠狠碾灭。
“王建民,你以前过的那叫什么日子?”
“伸手要钱,张嘴骂娘。”
“你把你妈当什么?当提款机?当欠你的债主?”
“她把你供成了祖宗,结果呢?你把自己供进了局子!”
王建民身子一颤。
眼泪吧嗒吧嗒,砸在桌面上。
“现在这日子苦吗?”
王建民点头。
“苦就对了。”
于三清站起身,居高临下,影子投在墙上,像座山。
“以前你不苦,是因为你妈替你把苦都吃了。现在她不替你扛了,这苦头,你就得自己嚼碎了咽下去。”
“她让你干脏活,不是为了整你。”
“她是想把那个好逸恶劳的‘祖宗’给杀喽,让你学着怎么当个人。”
“想吃饭?那就弯腰,那就干活!”
每一个字,都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得皮开肉绽。
王建民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个饺子。
嗓子眼堵得慌,像是塞了团棉花,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以前他只知道钱好花。
却从来没想过,那钱上面有没有妈的汗,有没有妈受的委屈。
以前他只觉得妈管得宽,啰嗦,烦人,是个老顽固。
却没想过,要是没妈这根绳拴着,他这只疯狗早就被人打死在路边了。
“你妈六十了。”
于三清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回头。
“全县都敬着她,叫她一声钱总。她图什么?图你这点出息?”
“她要是真狠心,早把你扔大马路上冻死了,还能让你在这吃热饺子?”
“她是在给你留后路,给你留条活路!”
“吃完了好好想想。明天这雪,还得扫。扫不干净,中午饭还是没得吃。”
“哐当!”
门关上了。
风被挡在门外。
屋里只剩下王建民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炉子里煤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他捧着那个空碗。
看着那碟混了眼泪和鼻涕的醋。
突然把脸埋进臂弯里。
“妈”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这声音不像人声。
像受了伤却无处躲藏的野兽。
他在哭。
不是为了没钱花,不是为了受委屈,也不是为了这两天的饥寒交迫。
是为了那碗饺子。
是为了那个被他伤透了心,却还记得他爱吃醋的老太太。
悔恨像毒蛇,一口口噬咬着他的心。
办公楼三层。
没开灯。
钱秀莲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指间夹着那只高脚杯。
红酒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像血。
窗外。
风声里隐约夹杂着男人压抑的哭声。
在寂静的除夕夜里,听得真切。
她没动。
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端起酒杯,将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
微涩,回甘。
于三清是个聪明人,话递到了,火候也到了。这把刀,用得顺手。
钱秀莲放下酒杯。
枯瘦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笃,笃。”
节奏稳定,冷酷。
既然懂得疼了,那就说明这肉还没烂透。
还能割。
还能治。
“哭吧。”
她对着漆黑的夜色,冷冷地吐出一句。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哭够了,明天还得给我干活。”
至于原谅?
这才哪到哪。
想重新做回我钱秀莲的儿子,这点眼泪,可不够买门票。
这辈子的账。
咱娘俩,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