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大开。
夕阳像血一样泼在门口。
那光亮里站着两个人,把原本宽敞的大门堵了一半。
院子里的笑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掐断了。
张家成手里的酒杯刚举到半空。
李红梅刚夹起的一块红烧肉,“啪嗒”掉在桌上,油汁溅了一桌。
没人说话。
只有那扇新做的铁门,在风里发出轻微的晃动声。
门口那人,逆着光。
干瘦,佝偻。
一身灰扑扑的衣服,像是刚从发霉的箱底翻出来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那张脸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活像个裹了一层皮的骷髅。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大鱼大肉,盯着刘桂花身上的新衣裳,盯着这栋气派的小洋楼。
那是饿狼看见肉的眼神。
带着贪婪,带着嫉妒,还带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疯狂。
“王建民?”
李红梅的声音在抖。
这三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满院子的喜气。
那个烂赌鬼。
那个要把亲妈逼上绝路,最后被亲手送进大牢的畜生。
他回来了?
刘桂花猛地回过神,第一反应不是怕,而是嫌恶。
她一把将丫丫拽到身后,死死捂住孩子的眼,像是怕门口那东西脏了孩子的眼。
张家成更是直接,抄起旁边的板凳,几步跨到钱秀莲身前,像堵墙一样挡着。
“谁让你来的?”
张家成喝了一声,满身酒气化作了怒气。
王建民没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黏在那个坐在主位上的老太太身上。
那是他妈?
烫着头发,穿着崭新的深色呢子外套,脸色红润,腰杆笔直。
手里端着酒杯,稳稳当当,连一滴酒都没洒出来。
这哪里是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农村老太婆?
这分明是他在号子里听人吹牛时,形容的那种“大领导”!
巨大的落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王建民的心。
凭什么?
他在牢里吃糠咽菜,被人欺负,这帮人却住洋楼,吃香喝辣?
“妈”
王建民往前挪了一步,嗓音粗嘎,像是两块破砂轮在磨,“我回来了。”
他身后那个穿着制服的干警皱了皱眉,往前站了半步,亮出证件。
“我是安县监狱的于三清。”
于三清扫视了一圈院子,目光最后落在钱秀莲身上,语气公事公办:
“王建民表现良好,符合特批探亲政策,批准回家探亲三天。三天后,我带他回去。”
说完,他推了王建民一把:“愣着干什么?叫人啊。”
王建民像是得了圣旨,腰杆子瞬间硬了三分。
“妈!你听见没?政府都让我回来了!”
他指着那桌菜,喉结疯狂滚动,“我饿了!给我拿双筷子!还有,给我拿钱!我在里面都要穷死了”
说着,他抬脚就要往那铺了水泥的干净院子里踩。
“站住。”
两个字。
不轻不重。
却像是一声枪响,把王建民的一只脚钉在了半空。
钱秀莲坐在那里,没起身,甚至没回头。
她只是轻轻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看着清亮的酒液在杯壁上打转。
“谁是你妈?”
钱秀莲侧过头,目光淡漠得像是在看一条路边的野狗,“我儿子早死了。”
王建民那张蜡黄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个老”他下意识想骂,可对上钱秀莲那双黑沉沉的眼,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向于三清,一脸赖皮相:“于管教,你看!她不认我!这可是违反政策!你得管管!”
于三清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老太太的气场,太强了。
他在监狱干了十几年,什么狠角色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老太太,仅仅是坐在那里,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竟然让他这个穿制服的都觉得有些局促。
“这位同志。”于三清硬着头皮开口,“这是上面的规定,也是为了感化犯人”
“感化?”
钱秀莲终于放下了酒杯。
玻璃杯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站起身。
那一瞬间,明明个子不高的老太太,却仿佛一座山,压得门口两人喘不过气。
她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每一步,都踩在王建民的心尖上。
“于管教是吧?”
钱秀莲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既然是特批探亲,那就有探亲的对象。我钱秀莲,安县食品厂厂长,现在正式通知你——”
“我不接受探视。”
“我也没这个儿子。”
食品厂厂长!
于三清心里咯噔一下。
难怪!
全县都知道钱氏食品厂现在是纳税大户,县委书记都要给几分面子。
原来是这位!
于三清的态度瞬间变了,原本那点想和稀泥的心思荡然无存。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王建民,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这小子路上吹嘘自己妈多好欺负,原来是踢到了铁板。
“妈!你有钱了就不认亲儿子了?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王建民见势不妙,突然往地上一滚,拿出了以前撒泼打滚的绝活,“我不走!这房子也有我的一份!我是你儿子!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有我的份!”
他想冲进来。
张家成手里的板凳猛地举了起来。
“让他进来。”
钱秀莲突然开口。
张家成一愣,板凳僵在半空。
王建民大喜,爬起来就要往里冲:“我就知道妈你舍不得”
“想进这个门,行。”
钱秀莲指了指那崭新的门槛。
“跪着爬进来。”
王建民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你说啥?”
“这房子,这院子,这桌酒菜,是小二没日没夜干出来的,是红梅在车间里熬出来的,是我钱秀莲一张一张大饼卖出来的。”
钱秀莲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你一个只会赌钱、只会吸血的废物,有什么资格站着进来?”
“想吃这口饭?可以。”
“像狗一样,爬进来,我就施舍你一口。”
院子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王建民。
那种目光,不再是看亲人,而是看垃圾,看臭虫。
王建民浑身发抖。
巨大的羞辱感让他那张骷髅一样的脸扭曲变形。
他想骂,想打人。
可看着张家成手里那个随时会砸下来的板凳,看着那个穿着制服不管闲事的于三清,再看着钱秀莲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
这个家,早就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了。
“既然不愿意爬,那就滚。”
钱秀莲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往回走,背影决绝。
“家成。”
“在!厂长!”
“关门。”
钱秀莲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酒杯,对着呆若木鸡的众人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都愣着干啥?菜都凉了。”
“咱们接着喝。”
“砰!”
厚重的大铁门,在王建民面前重重合上。
那一声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也将那个肮脏、贪婪的旧世界,彻底关在了外面。
院墙外,隐约传来王建民不甘的嚎叫,和于三清不耐烦的呵斥声。
院墙内,酒香四溢。
“来!喝酒!”
钱秀莲一饮而尽。
真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