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成动了。
没有任何废话,他双手扣住厚重的门板,发力就要合拢。
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别!妈!别关门!”
王建民慌了神。
那一瞬间,什么面子,什么男人的尊严,在饥饿和寒冷面前,脆得像张纸。
要是被关在外面,今晚这零下几度的天,能把他冻成冰棍。
“噗通!”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沉闷,结实。
甚至溅起了一圈浮土。
王建民没跪门槛,膝盖像是生了根,直挺挺对着钱秀莲的方向挪了两步。
“妈,我错了,儿子知道错了!”
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我饿我真的饿啊!妈,您就赏口饭吃吧!”
哭腔凄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哭丧。
于三清站在一旁,嘴巴微张,那根刚掏出来的烟怎么也塞不进嘴里。
他押送犯人这么多年,见过硬骨头,见过滚刀肉。
唯独没见过这种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软骨头。
刚才还梗着脖子要分家产,这一秒就能跪在地上摇尾乞怜。
这哪里是探亲?
这分明就是来讨饭的叫花子。
李红梅站在院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狗改不了吃屎。
上辈子这王建民就是这副德行,为了钱,为了利,亲爹都能卖,何况是跪亲妈?
钱秀莲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酒杯。
液体在杯壁晃荡,映出她那双毫无波动的眼。
没有心疼。
没有动容。
前世,她就是被这几滴鳄鱼的眼泪骗得团团转,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现在?
这套把戏,她看着只觉得恶心。
“磕头要是有用,还要警察干什么?”
钱秀莲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
王建民磕头的动作僵住。
他抬起头,额头上沾着灰土,在那张瘦削的脸上显得滑稽又可笑。
“那那妈你说,你要咋样才肯认我?”
“认你?”
钱秀莲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你配吗?”
王建民脸色煞白。
“想吃饭?”钱秀莲问。
王建民拼命点头,喉结上下滚动,那是饿极了的生理反应。
“想有个地儿睡觉?”
点头的频率更快了。
“行。”
钱秀莲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抬手,指向院墙角落。
那里堆着翻修房子剩下的一堆建筑垃圾。
断砖、烂瓦、生锈的铁丝、带钉子的木板。
像一座小山。
“看见那堆垃圾了吗?”
“今晚,把这些东西全部清到村口垃圾场去。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按件计酬。搬完,给饭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低矮阴暗的小耳房。
那是以前看门大爷放杂物的地方,四面漏风。
“至于睡觉,那儿就是你的窝。”
王建民顺着手指看过去,脸瞬间绿了。
那堆垃圾少说有几百斤!
还要运到村口?
那耳房连个窗户纸都没有,这大冬天的,是要冻死人吗?
他是回来当大少爷的!是回来分房子的!
怎么转眼就成了苦力?
“妈!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是你亲儿子啊!”
王建民嚎叫起来,那声音尖锐刺耳。
“闭嘴!”
钱秀莲猛地一拍桌子。
震得桌上的碗筷叮当乱响。
“在我这儿,只有一条规矩: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她目光如刀,刮得王建民生疼。
“不愿意干?大门在那边,滚。”
张家成适时地举起了手里的板凳,虎视眈眈。
于三清在旁边看着,原本想劝两句“母慈子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老太太,做事滴水不漏。
没赶尽杀绝,给了活路,只是这活路有点烫脚。
这哪里是虐待,这分明是劳动改造。
合情,合理,合法。
“建民啊。”于三清拍了拍制服上的灰,“听你妈的吧。那是劳动换饭吃,不丢人。”
王建民绝望了。
他看着桌上那盆红烧肉,色泽油亮,冒着热气。
又看了看自己身下的冰冷地面。
肚子里的绞痛战胜了那点可怜的自尊。
他爬起来,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我干我干”
钱秀莲给张家成使了个眼色。
张家成去厨房抓了两个冷窝头,那是喂猪剩下的,邦邦硬。
随手丢在地上。
“预付工钱。”
王建民扑过去,抓起沾了土的窝头就往嘴里塞。
太硬,噎得他直翻白眼,却舍不得吐出来一口。
钱秀莲不再看他。
多看一眼都嫌脏。
她重新端起酒杯,脸上瞬间换上了笑意,仿佛刚才那个冷面阎王不是她。
“来,咱们接着喝!”
“别让晦气东西坏了兴致。小二,红梅,为了咱们食品厂的明天,干杯!”
“干杯!”
酒杯碰撞。
欢声笑语再次填满了小院。
只是这一次,所有人的余光,都有意无意地扫向角落。
那里,一个黑影正一边啃着冷硬的窝头,一边流着眼泪。
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窥视着不属于他的光明。
酒足饭饱。
钱秀莲安排得井井有条。
“红梅,带于管教去县里招待所,开最好的房,记厂里的账。”
于三清刚想推辞说住耳房就行。
钱秀莲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你是公家的人,代表的是法律的脸面,不能寒酸。至于那个劳改犯”
她瞥了一眼正在搬砖的王建民。
“他是回来赎罪的。一码归一码。”
于三清肃然起敬。
这觉悟,这手段,难怪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
送走于三清,大门紧闭。
院子里的灯拉灭了两盏,只留下一盏昏黄的路灯,照着那堆垃圾山。
“家成,小二。”
钱秀莲披着大衣,站在廊下。
“搬两把椅子,拿上棍子,给我盯着。”
“他敢偷懒,就给我打。”
“他敢跑,腿打断。”
“是!厂长!”
两人答应得震天响,一人拎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像是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坐在了王建民身后。
寒风呼啸。
王建民背着几十斤重的破砖烂瓦,一步一挪。
手被磨破了,血混着泥。
腰像是要断了一样。
身后是虎视眈眈的监工,身前是永远搬不完的垃圾。
他不敢停。
稍微慢一点,那木棍敲击地面的声音就会响起,吓得他一哆嗦。
恨意,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钱秀莲!
张家成!
李红梅!
你们这群狗眼看人低的杂种!
等着吧。
只要我王建民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让我熬过这三天。
等我正式出了狱,成了自由人。
这笔账,我要连本带利,从你们身上一块肉一块肉地咬下来!
王建民低下头,掩盖住眼底那抹怨毒的凶光。
他在黑暗中,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