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秀莲的决定,在钱氏食品厂,在整个王家村,掀起了滔天巨浪。
“啥?搬去县里?”
“新厂房才盖了一半啊!这不白瞎了吗!”
“去县里好!以后咱就是城里工人了,说出去脸上都有光!”
“好个屁!地咋办?娃咋办?离家那么远,啥都不方便!”
工人们炸开了锅,说什么的都有。
兴奋和期待只是少数。
更多的人,脸上写满了担忧和迷茫。
他们是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庄稼,根扎得太深,县城对他们而言,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钱秀莲对此早有预料。
她没有急着去给李建民答复,而是直接召集全厂工人开大会。
地点,就在新厂区的工地上。
钱秀莲站在用木板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身后是刚刚立起的,灰色的厂房骨架,像一头巨兽的肋骨。
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一双双混杂着期待、忧虑和惶恐的眼睛,没有一句废话。
她只用最朴实的大白话,把所有条件和她的打算,掰开了,揉碎了,摊在每个人面前。
“去县里,地是政府给的,税是国家免的,贷款是银行批的。”
“路更宽,电更足,咱的货能卖得更快,更多,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去了县里,你们的身份就不一样了,是县办工厂的正式工!工资会比现在高!福利会比现在好!你们的孩子上学,也能享受城里娃的待遇!”
钱秀莲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离家远,地里没人管,家里老人孩子没人照顾。”
“这些,我都想到了。”
“厂里会盖宿舍!夫妻俩都在厂里干的,直接分一间夫妻房!”
“家里实在离不开人的,厂里买大客车!专门买一辆大客车,天天早上来村里接,晚上下了班再把你们送回来!”
“路,我给你们铺好。”
“饭,我管你们吃饱。”
“住的地方,我给你们解决。”
“你们的孩子,我也想办法!”
“我不敢说让每个人都百分百满意,但我钱秀莲今天把话放这儿!”
“只要你肯跟着我干,只要你为厂子流过一滴汗,我就绝对不会亏待你!”
她的话,掷地有声!
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些最现实,最让人辗转反侧的难题,都被她清清楚楚地摆平了。
“现在,你们自己选。”
“愿意跟我去县里闯一片新天地的,去李红梅那里登记。”
“不愿意去的,我也不强迫。这个老厂,我不会关,会留下一些生产线,保证留下的人有活干,有钱赚。但丑话说在前头,规模和工资,肯定没法跟县里的新厂比。”
她把一切都摊在了阳光下。
去,是更广阔的天地,但也意味着要离开舒适圈。
留,能守着安稳,但注定会错过这班飞速向前的列车。
选择权,在他们自己手里。
人群开始低声议论,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去!必须去!管吃管住还给班车,工资还高,这条件上哪儿找去!”一个年轻姑娘第一个喊了出来,满脸放光。
“可我家那几亩薄田”一个中年男人还在犹豫。
“田能挣几个钱?你一个月工资顶种一年地了!让家里老人随便种种就行了!”旁边的人立刻劝他。
人群里,刘桂花一言不发,却第一个迈开步子,坚定地走向了李红梅的登记处。
王小二要去更远的地方,她不能再被甩在身后。
她要跟上他的脚步,要成为能和他并肩站立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他回头来拉的累赘。
有人带头,人群便开始涌动。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朝着登记处的方向走去。
他们或许心里还有一丝顾虑,但他们更相信钱秀莲。
就是这个女人,把他们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里,生生拽了出来。
跟着她,没错!
三天后,钱秀莲拿着一份几乎画满了名字的登记表,走进了李建民的办公室。
李建民看着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单,眼中的震惊掩饰不住。
他以为,安抚这些故土难离的农民,才是这次搬迁最大的难题。
没想到,钱秀莲只用了三天,兵不血刃。
“钱厂长,我”李建民由衷地感慨,“你的魄力,你在工人心里的分量,让我大开眼界。”
“李书记,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办手续?”钱秀莲直入主题。
“现在!立刻!马上!”李建民精神百倍,直接对秘书下令,“小张,成立专项小组!对接钱氏食品厂搬迁所有事宜!土地、税务、工商、银行,所有环节,全部绿灯!”
“一个星期!我要看到所有手续,都摆在钱厂长的办公桌上!”
“是!书记!”
整个安县的行政机器,因为钱秀莲的一个决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运转起来。
钱氏食品厂,这个名字和它的创始人钱秀莲,一夜之间,传遍了全县。
厂里,更是一片热火朝天。
李红梅调度生产,老厂三班倒,人停机器不停,赶制着搬迁前的最后订单。
王小二则跟着张家成,盘点设备原料,他一边干活,一边啃着初中数理化课本,忙得脚不沾地。
村东头,王小二家的新楼,也终于落成。
青砖红瓦的两层小楼,水泥铺平的敞亮大院,在一片低矮破旧的土坯房中,鹤立鸡群。
乔迁那天,刘桂花穿着王小二买的新衣,站在门口,看着女儿丫丫在院子里撒欢,脸上的笑容,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幸福。
她再也不是那个在婆家抬不起头的懦弱媳妇。
男人有出息,自己有工作,住着全村最好的房。
这一切,好得像一场不敢醒来的美梦。
日子,就在这种沸腾的忙碌和对未来的憧憬中,飞速滑过。
县里的绿灯通道效率惊人,工业园区的地批了,银行的贷款到账了,市里最好的设计师几易其稿,新厂房的设计图也定了下来。
一切,都在向着最好的方向狂奔。
这天傍晚,钱秀莲、王小二、刘桂花一家,还有张家成和李红梅,难得清闲,聚在王家新楼里,庆祝乔迁。
刘桂花做了一大桌子菜,钱秀莲特意开了两瓶好酒。
众人围坐一桌,聊着厂子的未来,聊着县城的新家,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光。
“来!厂长,小二哥,嫂子,红梅嫂子!我敬大家一杯!”张家成激动得满脸通红,“祝贺乔迁之喜!也预祝咱们厂,到县里更上一层楼,红红火火!”
“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里,满是快活。
然而,就在这片暖融融的气氛中,院子的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洗到发白的旧囚服,身形干瘦,脸色蜡黄,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
他逆着夕阳最后的光,像一个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