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民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攻城的重锤,狠狠砸在钱秀莲的心墙上。
搬到县里去!
这个念头,她有过。
如午夜梦回时一丝疯狂的火花,一闪即逝。
她从未想过,这团火会被人以如此粗暴直接的方式,重新点燃,并摆在她的面前。
而且,是由县里的一把手,亲自递上的火把。
条件,优厚到让她心脏狂跳。
批最好的地!
税收三免两减半!
一把手亲自出面协调贷款!
对接全国的物流!
甚至,动用政府资源,将“钱氏”打造成安县的名片!
李建民画出的这张饼,太大,太香了。
香到烫手。
香到让她一瞬间,大脑空白,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办公室里,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李红梅、张家成和王小二,三个人连呼吸都停了。
他们被这石破天惊的提议,砸得魂都快飞了。
去县里?
那对他们而言,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遍地都是看不见的风险。
李建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沉稳。
他很清楚,让一个白手起家的创始人,放弃亲手一砖一瓦建起的根基,这个决定有多艰难。
许久,钱秀莲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干得像在冒烟。
“李书记,您让我考虑一下。”
“这件事,太大了。”
“应该的。”李建民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搁在桌上。
“这是工业开发区的规划方案和优惠政策,你先看。
“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后,我等你的答复。”
话音落,他已起身,带着秘书干脆利落地离开。
送走李建民,钱秀莲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回椅子上,感觉浑身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
她盯着桌上那份文件,只觉得滚烫,沉重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厂长,这这可咋办啊?”张家成急得原地打转,“咱们新厂房的地基都打好了!砖都砌了一半了!这要是搬,投进去的钱,不全打水漂了?”
“是啊,婆婆!”李红梅也彻底慌了,“咱们在村里干得好好的,工人都是乡里乡亲,知根知底。去了县里,人生地不熟的,万一万一有个闪失,那可就全完了!”
王小二没说话,只是死死拧着眉头,眼神钉在那份文件上。
夜校开拓了他的眼界,可这么大的决策,也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去,是腾飞的机遇,也可能是坠落的深渊。
不去,是安稳,但也可能从此画地为牢,再无寸进。
“都别吵了!”
钱秀莲一声低喝,被他们吵得脑仁发疼。
办公室瞬间安静。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她挥了挥手。
三人不敢再多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空旷的办公室里,只剩下钱秀莲一人。
她没有碰那份文件。
她站起身,走出办公室,一个人在厂区里,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她看着那片正在热火朝天建设中的新厂房,看着那些在车间里埋头忙碌的身影。
她看着她们脸上那种朴实又满足的笑。
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些工人,大多是王家村和附近村子的妇女。
以前,她们守着家里那几分薄田,看天吃饭,日子过得紧巴巴,在家里连大声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是她的工厂,给了她们一份工钱,让她们每月能攥着几十块钱回家。
这点钱,城里人看不上。
可对她们来说,是孩子身上的一件新衣,是家里饭桌上的一盘肉,是她们能在丈夫和公婆面前,挺直腰杆的底气。
她看见了刘桂花。
那个曾经在村里自卑得不敢抬头说话的女人,此刻正在包装线上,手指翻飞,给萝卜干贴着标签,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自信和从容。
她看见了那几个曾聚在村头说她闲话的长舌妇。
此刻,她们正老老实实地在生产线上切萝卜,手脚麻利,生怕手慢了被李红梅训斥。
钱秀莲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猛地想起了自己重生的那一刻。
那个在破屋里,被活活饿死的,绝望又无助的自己。
她当初发疯,折腾,办这个厂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起初,只为争一口气。
只为不再被那几个不孝子拿捏。
只为活下去,活得像个人。
可现在呢?
她看着眼前这上百号靠她吃饭的工人,看着她们眼中那份沉甸甸的信赖和依靠。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就不再是只为自己活的钱秀莲了。
她不知不觉,成了这些人的主心骨,成了她们能依靠的,一座山。
她的每一个决定,都牵动着上百个家庭的生计。
去县里?
李建民说的,字字在理。
王家村这个池塘,太小了。
交通、电力、人才、信息每一条,都是锁住工厂喉咙的铁链。
守在这里,能安稳,能赚钱。
但工厂的未来,也一眼看到了头。
想做大,想走远,必须跳出去。
可是,跳出去,就意味着豪赌。
意味着放弃眼下所有安稳,去一个全新的战场,从零开始。
万一输了呢?
她钱秀莲死过一次,烂命一条,输得起。
可跟着她的这上百号人,她们输得起吗?
她们会因为她的一个错误决定,丢掉饭碗,重新回到过去那种望不到头的苦日子吗?
这个责任,太重了。
重得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一整天,钱秀莲都没回办公室。
晚饭,她也没吃。
夜深人静,她一个人,回到了那个她亲手建起,如今已显拥挤的老厂房。
她坐在办公桌前,摸出了一根烟,点燃。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抽烟。
辛辣的烟雾冲入肺里,呛得她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咳完,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神,却在刺痛中,变得无比清明,无比锐利。
她怕的,不是失败。
她怕的,是自己老了,没了再赌一次的勇气!
她怕的,是辜负了王小二那样的年轻人眼里的光,辜负了这上百号工人交到她手里的信任!
前世,她就是因为不敢赌,不敢争,才落得个饿死的下场!
这一世,她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怕什么从头再来!
去!
为什么不去!
一个念头,像一团压抑许久的火山,在她心中轰然引爆!
她猛地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抓起了桌上的电话。
她没有打给李建民。
而是打给了她最核心的三个人。
“李红梅,张家成,王小二,你们三个,现在,立刻,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电话那头,三人都被她这半夜三更的命令吓了一跳,但还是用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
当他们推开门,看到的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钱秀莲。
她的眼睛里,像是烧着两团火,亮得骇人。
“厂长(婆婆),您”
钱秀莲没让他们坐,直接一字一顿地宣布了她的决定。
“我决定了。”
她的声音,铿锵如铁!
“咱们的厂,搬!”
“我们去县里!”
“不!”她猛地抬高了声音,眼神扫过被震慑住的三人。
“不光要去县里!”
“我还要你们所有人都记住!”
“王家村这个池塘太小,装不下我们!”
“他安县,也一样装不下!”
“我们的目标,是把厂子开到京城!开到沪市!开到全中国每一个地方去!”
“我要让所有跟着我钱秀莲干的人,将来都能过上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李红梅、张家成、王小二三人,被钱秀莲身上那股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疯狂气势,给彻底点燃了!
他们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轰然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