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解决了亲娘的纠缠,王小二感觉压在心口多年的那块大石,终于被搬开了,浑身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把盖房子的事情全权交给了施工队,自己则一头扎进了厂里。
他心里揣着一团火。
那团火的名字,叫作“全国市场”。
他找到钱秀莲的时候,她正戴着老花镜,在办公室里一笔一划地画着什么。
“厂长。”王小二刻意放轻了脚步。
“嗯。”钱秀莲头也没抬,声音平稳,“你娘那边,消停了?”
“消停了。”王小二提起这事,语气里没有半分得意,只有死水般的平静,“她往后应该不会再来了。”
“那就好。”钱秀莲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捏了捏发紧的眉心。
“自己家里的事都理不顺,就别想去管外面的事。”
她抬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说说看,你那个‘全国市场’,打算怎么个搞法?”
来了!
王小二精神陡然一振,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他腹稿早已打好,此刻不等钱秀莲再问,便急不可耐地倾泻而出,那是他在火车上亢奋了两天两夜的宏伟蓝图。
“厂长,我是这么想的!”
“京城的火爆,证明了咱们的萝卜干,在大城市是绝对的硬通货!那股又麻又辣的冲劲,城里人就好这一口!”
“所以,必须趁热打铁!下一步,沪市和粤州!”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计划第一步,先进攻沪市!我听说那是全国最大的城市,人比京城还多,钱也更多!我打算复制京城的打法,先去菜市场免费试吃,用味道砸开一条路!等有了回头客,就去找小卖部和饭店谈批发!”
“等沪市拿下,我立刻南下粤州!把南边的桥头堡也给占了!”
“到时候,京、沪、粤,中国最强的三个城市连成一线!咱们‘钱氏’的牌子,就算是在全国彻底立住了!”
王小二说得口干舌燥,血液都在发烫,眼前已经浮现出“钱氏”萝卜干遍地开花的光辉景象。
他满眼放光地看着钱秀莲,像个考了一百分等着领赏的孩子。
然而,钱秀莲的反应,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
她没有夸奖,也没有动怒。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然后不紧不慢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小二,我问你,你去过沪市吗?”
“没没有。”王小二的热情,被这轻飘飘的一问,敲得顿了一下。
“那你去过粤州吗?”
“也也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沪市人和粤州人,就一定喜欢吃咱们这又麻又辣的萝卜干?”
钱秀莲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王小二的心脏猛地一抽。
“京城人喜欢,他们肯定也”
“肯定?”钱秀莲打断了他,眼神锐利了起来,“做生意,最要命的就是你这个‘肯定’。
“你这是在拿厂子的钱,拿‘钱氏’的名声,去赌你的一个‘肯定’?”
王小二的脸“刷”一下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钱秀莲没有给他任何喘息之机,第二个问题紧随而至。
“我再问你,沪市人日常的口味,是什么?”
“我我听说,他们爱吃甜的?”王小二的声音虚了下去,毫无底气。
“对,嗜甜,好鲜。”钱秀莲点头,“一盘青菜恨不得放半勺糖。你这麻辣萝卜干送过去,你猜他们是觉得开胃,还是觉得你在往他们嘴里灌辣椒水?”
王小二的脸色,由红转白。
“那那粤州呢?”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
“粤州?”钱秀莲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粤州人吃鸡都要吃白切的,讲究一个原汁原味。那边湿热,家家户户自己都会腌酸嘢、做咸菜,口味是酸甜清淡。你这麻辣玩意儿,在他们眼里,跟砒霜有什么区别?”
“还有,你以为南方人都能吃辣?”
“湖南、四川,哪个不是吃辣的老祖宗?他们自家坛子里的剁辣椒、泡菜都吃不完,凭什么要花钱买你这几千里地运过去的萝卜干?”
钱秀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钢针,精准地刺入王小二那颗被野心烧得滚烫的心脏。
他胸口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被扎得千疮百孔,“滋啦”一声,彻底熄灭了。
只剩下一缕呛人的青烟,和一片冰冷的死灰。
他僵硬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啊。
他怎么就没想过这些?
他只看见了京城的成功,就理所当然地以为,全中国的舌头都是一个味道,全中国的市场都一模一样,都在等着他去征服。
他就像一个刚打赢了一场村头械斗的愣头青,转头就叫嚣着要去一统天下。
何其无知。
何其可笑。
“厂长我”王小二的脸涨成了紫红色,羞愧感像是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被人剥光了,那点可怜的浅薄和无知,在钱秀莲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现在,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钱秀莲看着他那副霜打茄子的模样,语气终于缓和了一分。
王小二重重地点头,声音沙哑,充满了挫败感:“知道了。我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太想当然了。”
“能想明白,还不算蠢到家。”钱秀莲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你在京城的成功,是天时、地利、人和,撞到了一起。”
“天时,是政策放开,城里人手里有了几个活钱,想尝个新鲜。”
“地利,是京城那地方九流三教,南来北往,口味杂,对你这种霸道的重口味,接受度高。”
“人和,一是咱们的萝卜干味道确实过硬;二是你小子走了狗屎运,碰上胡建军那种识货的二道贩子;三是你自己也算肯卖力气,豁得出去脸皮。”
“这几样东西,缺一个,你都成不了这个‘万元户’。”
“但你不能把运气,当成你的本事。更不能把京城的经验,当成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圣经。”
钱秀莲的话,字字珠玑,句句见血。
王小二听得冷汗涔涔,后背的衣服都湿了。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和眼前这个女人的差距,大到如同天堑。
他看到的,是眼前的一万块,是开疆拓土的虚幻快感。
而钱秀莲看到的,是市场,是人性,是风光之下,一个接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陷阱。
“那厂长,我该怎么办?”王小二彻底没了脾气,像个小学生一样虚心请教,“难道咱们的厂子,就一辈子窝在王家村和京城这一亩三分地?”
“谁说要一辈子窝着了?”钱秀莲白了他一眼,“心野是好事,但光有野心,没有脑子,那就是找死。”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
她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北京”那两个字上。
“京城的市场,你真的吃透了吗?”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
“一个胡建军,就代表整个京城?一个月五千斤,你觉得很多?”
“对于一个上千万人口的城市,五千斤,连塞牙缝都不够!”
“你有没有想过,除了小卖部和饭店,还有没有别的路子?国营单位的食堂!大工厂的福利采购!部队的后勤!”
王小二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