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要多少？”
王小二开了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王老太的哭嚎戛然而止，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迸发出贪婪的光。
她知道，这招成了！
她利索地从地上弹起来，胡乱拍掉身上的尘土，伸出五个枯瘦如鸡爪的指头。
“小二，娘晓得你有出息了，也不多要。”
“你两个哥哥日子过得难，你妹妹也快嫁人了，你这当弟弟、当哥哥的，总不能看着吧？”
“五百！你给娘五百块！娘保证，往后绝不再来给你添麻烦！”
五百块！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这老婆子心也太黑了！五百块，够厂里一个正式工不吃不喝干一整年！
王小二听完，竟是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他摇了摇头。
“五百块？不行。”
王老太的脸瞬间耷拉下来，正准备故技重施，往地上一躺。
却听王小二下一句话，让她整个人都定住了。
“五百块，太少了。”
什么？
王老太懵了，围观的所有工人都懵了。
只见王小二不紧不慢地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崭新的存折。
他用指节敲了敲存折的封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里面，是一万块。”
王老太的眼睛“噌”一下就直了。
她的呼吸粗重得像是破旧的风箱，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那本存折上，恨不得扑上来连着王小二的手一起吞下去。
王小二手腕一翻，轻巧地躲开了她探过来的脏手。
“这一万块，可以全部给你。
他盯着自己亲娘那张因贪婪而扭曲的脸，一字一顿。
王老太激动得浑身都在发颤。
“真真的？”
“真的。”王小二点头，“不过，有三个条件。”
“啥条件？别说三个，三百个娘都应！”
王小二的唇角，终于牵起一抹森然的冷意。
“第一，你现在去派出所，跟警察交代清楚，当年怎么偷了我大哥二哥的彩礼钱，去给你那好赌的小儿子还赌债。”
“第二，你去我那两个好哥哥家，当着他们媳妇和全村人的面，磕头认错，说说你是怎么把他们当牲口使唤，却把所有家底都掏空了去贴补小儿子的。”
“第三，写一份断绝母子关系的文书，签上你的名，按上你的手印，我亲自给你贴到村口公告栏最显眼的地方。”
“这三件事，你办到了，这一万块，当场就是你的。”
王小二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老太的脸上。
王老太的脸色，从涨红到煞白，再从煞白到铁青，精彩纷呈。
她哆嗦着嘴唇，指着王小二，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这个畜生！为了钱，你连娘都不要了！你不得好死！要遭天打雷劈的！”
“我遭不遭雷劈，轮不到你来操心。”
王小二淡漠地收回存折，珍重地揣进怀里。
“路，我已经给你指明了，是你自己不肯走。”
“我兜里揣着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王小二在外面豁出命挣回来的。那是要给我媳妇扯新布做衣裳，给我闺女买花裙子的！”
“跟你，跟我那两个只会趴在我身上吸血的哥哥，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以后，你再敢来我厂里闹一次，我就把你做的那些丑事，请村长用大喇叭在全村广播一天！”
“我倒要看看，是你这张老脸豁得出去，还是我王小二豁得出去！”
话音落下，他再也不看他娘那张死灰般的脸。
他转身，对着从始至终冷眼旁观的钱秀莲微微颔首。
“厂长，耽误您时间了，咱们走吧。”
钱秀莲深邃的目光在王小二身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那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名为“赞许”的情绪。
这小子，终于不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了。
三人径直穿过鸦雀无声的人群，朝着村长家的方向走去。
只留下王老太一个人，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她想哭，却发现胸口堵得厉害，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她想骂，却发现嗓子干得冒烟，一个字都吼不出来。
王小二那番话，那个眼神，已经将她所有的撒泼手段，连同她那点可怜的依仗，全部击得粉碎。
她知道，这个儿子，是真真正正，不要她这个娘了。
买宅基地的事，顺利得超乎想象。
有钱秀莲这位镇上的大人物坐镇，村长张长贵客气得近乎谄媚，当场拍板，把村东头那块风水最好、面积最大的空地划给了王小二，价格还压到了最低。
王小二当场付清全款。
从村长家出来，他感觉压在心口多年的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工地，找来全村手艺最好的施工队，价钱给足，只有一个要求：明天就开工！
他要盖一栋全村最气派的二层小楼，青砖红瓦，玻璃大窗，再围一个能让丫丫跑着撒欢的大院子！
第二天，施工队就拉着砖瓦水泥，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王小二回村发财盖新房的消息，彻底在王家村炸开了锅。
然而，就在工人丈量土地，准备打地基的时候，那个阴魂不散的人，又来了。
是王老太。
她不哭不闹，就搬了个小马扎，死死堵在工地的入口，谁来都过不去。
她像一尊怨毒的门神，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片正在施工的土地。
工人看她这副死赖到底的架势，也不好动手，只能围着干着急。
王小二闻讯赶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眉头紧锁。
“你又来做什么？”
王老太不答，只是用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别在这儿碍事，马上走。”
王老太依旧不言不语，屁股像是黏在了马扎上。
“行，你不走是吧？”
王小二眼神一冷，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片刻之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竟然从家里拎来满满一桶凉水。
他走到王老太面前，面无表情。
“哗啦——！”
一整桶水，从头到脚，把王老太浇了个透心凉。
泥水溅了她一身。
“你”王老太终于有了反应，气得浑身筛糠。
“这块地，现在姓王，我王小二的王。”
王小二把空桶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
“我家的地，我想泼水就泼水。”
“你要还想坐，就坐在这泥水里，好好凉快凉快。”
说完，他转身对着被吓住的施工队工头一声怒喝：
“都愣着干什么！干活！听我的，先往这片地上泼水！把地基给我浇透了！”
工人们面面相觑，但看着王小二那张冰冷的脸，没一个人敢违抗。
一桶，两桶，三桶
清凉的井水不断泼洒过来，王老太坐着的那一小块地方，很快就变成了一片稀烂的泥塘。
她终于撑不住了。
她从泥水里狼狈地站起来，指着王小二，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就在这时，她脚下一滑，“噗通”一声！
整个人结结实实地，一屁股摔进了泥潭里，满身满脸都糊上了黄泥。
周围的人群先是死寂，随即，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是再也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王老太这辈子，都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她看着王小二那张冷漠到没有一丝波动的脸，突然“哇”的一声，崩溃大哭。
这一次，不是装的。
是彻底的，绝望的，撕心裂肺的嚎啕。
王小二却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
他走到目瞪口呆的工头面前，沉声命令：
“开工！今天之内，必须把地基给我打好！”
然后，他头也不回，迈开大步。
他从他娘摔倒的泥潭边，径直跨了过去。
那一步，仿佛踩碎的不是溅起的泥水。
而是他前半生，所有的懦弱与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