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二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
这些路子,他做梦都没敢想过。
他一直以为,能搭上胡建军这条线,把货卖进京城,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本事了。
钱秀莲的手指从地图上移开,直直指向王小二的脑门。
“你现在,就像个刚学会刨地的农民,刨出一粒金沙,就以为自己会点石成金,嚷嚷着要去闯龙潭虎穴。”
“你最不缺的,是拼劲,是吃苦。这些,你浑身都是。”
“你最缺的,是这里。”
她的手指,重重地点了一下。
“一张报纸你认不全,国家政策你看不懂,最基本的市场调研你不会做,就想包揽全国的生意?”
“你凭什么?”
“凭你嗓门大?还是凭你比别人更能熬?”
“小二,时代变了。”
“光靠一身傻力气,发不了大财。你得学会用脑子赚钱。”
一字一句,都像锤子,狠狠砸在王小二的心上。
他脸颊滚烫,羞愧得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厂长,您说,我听着。”
他彻底没了脾气,像个挨了训的小学生,站得笔直。
“您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钱秀莲看着他那副幡然醒悟的模样,神色缓和下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不是无药可救。
“想让我指点你,行。”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给自己续了杯热茶。
“从今天起,三件事。”
“第一,去县里夜校报名,从一年级开始学!什么时候把初中课本啃完,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谈你的全国市场!”
“第二,每天必须看《人民日报》、《经济参考报》。看不懂就查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我啃!我要你不仅知道萝卜干怎么卖,更要知道国家的风往哪边吹!”
“第三,京城的生意你接着管,但不是让你去摆摊送货。你要学会在村里,遥控指挥那边的两个伙计。你要是连两个人、一个摊子都管不好,以后怎么管一个分公司,一个大区?”
钱秀li看着王小二,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给你一年。”
“一年后,你还是现在这个只认钱的睁眼瞎,就老老实实回京城,守着你的小摊子,当你的‘王老板’。”
“你要是能脱胎换骨,我就让你当咱们‘钱氏’的先锋官,给你钱,给你人,让你去闯那片天!”
“这个军令状,你敢不敢接?”
王小二的心脏,在胸膛里狂跳。
考验。
也是天大的机会。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猛地站起身,对着钱秀莲,深深地鞠了一躬。
“厂长,我接!”
“从今天起,您看我王小二的!”
王小二真的沉下心来了。
他再没提过去沪市和粤州的话,第二天就骑着破自行车,跑去县城夜校报了名。
白天,他不再满足于打电话遥控,而是泡在厂里,跟着李红梅进车间,跟着张家成跑采购,把萝卜干从腌制到出厂的每个细节,都抠了个遍。
晚上,几十里山路,他就着月光颠簸到县城。
教室里,一群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中间,他这个快三十的“大龄学生”,格外扎眼。
起初,总有笑话他的声音。
他充耳不闻。
他像一头扎进水里的牛,拼命地喝着知识的水。从a、o、e,到加减乘除,他学得比谁都狠。
夜校下课,家里人都睡熟了。
他的屋里,还亮着那盏昏黄的煤油灯。
厚厚的字典翻得起了毛边,报纸上的字,被他一个个圈出来,注上拼音和意思。
刘桂花心疼他熬夜,劝他歇歇。
他只是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摸着妻子的头笑道:“厂长说得对,光有力气不行,得有脑子。我现在不多学点,以后怎么给你们娘俩挣个好前程?”
看着丈夫那双熬红了却烧着一团火的眼睛,刘桂花没再多话,默默转身,去给他下了一碗卧着两个荷包蛋的面。
时间,就在这股拼命的劲头里飞速流逝。
王家村村东头,王小二家的两层青砖小楼平地而起,成了村里人人眼红的风景。
钱氏食品厂的生意,也随着京城市场的彻底稳固,越做越大。
厂子扩了十倍,工人过了百。
原来的几间小平房,早就挤不下了。
钱秀莲看准时机,用账上积累的资金,加上银行贷款,跟村里签下合同,把村西头那片没人要的荒地,一口气全包了下来。
她要在那里,建一个全新的,现代化的厂房!
一时间,整个王家村都沸腾了。
东头,王家盖楼。
西头,钱厂建厂。
拉砖运瓦的拖拉机突突作响,工人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整个沉寂的村庄,被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彻底激活了。
然而,树大必然招风。
钱氏食品厂这番动静,很快就传到了县里。
这天上午,一辆黑得发亮的伏尔加轿车,在全村人稀罕的目光注视下,慢悠悠地开进了王家村,一直停在钱氏食品厂那简陋的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挺着滚圆肚腩,头发用发胶抹得锃亮的中年男人。
县里主管工业的王副县长。
他身后,跟着工业局的刘局长,和一个拎公文包的年轻秘书。
“钱厂长!你们厂子搞得不错嘛,县里都听到风声了!”王副县长人未到,洪亮的嗓门先灌了进来。
钱秀莲正在办公室和施工队对图纸,闻声抬头,随即起身,脸上挂起滴水不漏的笑容。
“哎哟,王县长,刘局长!您二位可是稀客,快请进,快请进!”
李红梅和张家成也闻讯赶来,端茶倒水,手脚麻利。
“钱厂长,你这可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王副县长一屁股陷进沙发,翘起腿,视线在略显寒酸的办公室里扫视,“听说,你们的萝卜干,在京城都卖疯了?了不起!这是给我们安县的脸上贴金啊!”
“王县长您太看得起我们了,就是小打小闹,混口饭吃。”钱秀莲谦虚地应着,脸上的笑意不变,眼底却冷了三分。
黄鼠狼给鸡拜年。
果然,客套话没说三句,王副县长话锋一转。
“钱厂长,你这个新厂房,我刚才过来看了一眼,手笔不小嘛!投资很大吧?”
“是投了些,都是厂里这两年一分一分攒下的血汗钱,还跟银行贷了不少。”钱秀莲不动声色地哭穷。
“嗯,有魄力!”王副县长赞许地点点头,随即话音压低,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不过啊,钱厂长。”
“厂子做大了,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也要考虑考虑,怎么为县里的大局,多做点贡献嘛。”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