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秀莲他们回到王家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萝卜干厂。
最先看见人影的是村口晒萝卜干的几个女工。
她们揉了揉眼睛，确定那道熟悉的身影不是幻觉后，猛地扔下手里的簸箕，一边朝厂里飞奔，一边扯着嗓子嘶喊。
“回来啦！钱厂长回来啦！”
“钱厂长、小花姐、家成都回来啦！”
这几声喊，像一滴滚油溅进了烧热的水锅。
轰！
整个厂子瞬间炸了。
车间里忙碌的工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脸上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潮水般朝厂门口涌去。
办公室里，吴婶子正对着账本拨着算盘，听到动静，指尖一错，算盘珠子都乱了套。
她“霍”地站起，一把推开椅子，也急匆匆地往外冲。
这一个月，厂子太难了。
主心骨不在，人心惶惶。
虽然有她和村长张长贵撑着，生产没停，但所有人都觉得头顶悬着一块巨石，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砸下来。
王大一的背叛，更是让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团火，烧得人五内俱焚。
那可是几千块的货和钱啊！
要是真打了水漂，厂子就完了！
他们才刚尝到一点好日子的甜头，难道又要被打回原形，重新去泥地里刨食？
现在，钱秀莲回来了。
那个说一不二，能带着全村人赚钱，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疯婆子”，回来了！
所有悬着的心，在这一刻，齐齐落回了肚子里。
仿佛只要她站在这里，王家村的天，就塌不下来！
当钱秀莲三人走到厂门口时，迎接他们的，是上百号工人黑压压的人潮。
一张张朴实的脸上，激动、期盼、依赖、敬畏，种种情绪交织。
“钱厂长！”
“钱厂长您可算回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工人们七嘴八舌地问候，那眼神，像是看到了救星。
钱秀莲脸上不见什么波澜，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脸，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个点头，比任何安抚都管用。
喧闹的人声瞬间平息。
她迈开步子，没在门口停留，径直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吴婶子已经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了钱秀莲的胳膊。
“厂长，路上还顺当？沪市那头”她急切地连声发问，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都有些发颤。
“都妥了。”钱秀莲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练，“进屋说。”
进了办公室，张家成和谢小花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将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
屋里的空气霎时变得凝重。
吴婶子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将这一个月厂里翻天覆地的变故，用一种急促到近乎喘不过气的语速，原原本本地倾泻而出。
从王大一如何伙同外人演戏，扮成供销社干部骗走货款。
到李红梅如何心细如发，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
再到她和张长贵怎么连夜借拖拉机去县里报案，最后公安如何雷霆出击，在火车站将人赃并获。
她讲得口干舌燥，时而愤慨，时而惊险。
旁边的张家成和谢小花听得心惊肉跳，听到王大一卷款潜逃时，张家成更是气得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低低骂了句脏话。
唯独钱秀莲。
自始至终，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面无表情。
只有修长的手指，在老旧的木桌上，有节奏地“笃、笃、笃”地敲着。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一下下精准地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尖上。
吴婶子本就紧张，被这敲击声带着，心跳都乱了节拍。
终于，她讲完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那催命似的敲击声。
半晌，敲击声戛然而止。
钱秀莲抬起眼，问出了她回来的第一个问题。
“厂里具体的损失，算出账了没？”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却让吴婶子一个激灵，连忙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崭新的账本，递过去的手指都在发抖。
“算算出来了。”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被‘猴子’那伙人低价倒卖的萝卜干，加上咱们去县里报案的拖拉机油钱，还有请公安同志们吃饭的钱，零零总总，一共损失了一千二百三十七块五毛。”
一千二百多！
张家成和谢小花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笔钱，对任何一个庄户人家来说，都是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钱秀莲的眼皮只是轻轻撩了一下，又问：“王小二呢？”
提到王大一的亲弟弟王小二，吴婶子重重地叹了口气，神情复杂。
“唉，自从他哥出事，那人就跟垮了一样，整天关在屋里喝闷酒，人都瘦脱了相。他媳妇刘桂花倒是个好的，天天准时来上班，一天到晚不吭声，就埋头干活，比谁都卖力，一双手都快磨烂了，像是想替她男人赎罪。”
钱秀莲听完，再次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屋里几人都摸不透她的心思，大气也不敢出。
只见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吴婶子，去，把厂里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开会。”
“好嘞！”吴婶子精神一振，知道钱厂长这是要开始整治了，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很快，厂里的院子里就站满了黑压压的工人。
大家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猜测钱厂长回来烧的第一把火，会烧向谁。
钱秀莲走到早已搭好的简易台子前，目光缓缓扫过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一个人身上。
“我离开厂里一个多月，家里出了点事。”
钱秀莲开口了，声音平平淡淡，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有人，想砸了我们大家的饭碗。”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火气，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
“王大一这个名字，从今天起，在我们萝卜干厂，就是耻辱。”
“他背叛了厂子，背叛了王家村，他会怎么样，有法律管着，不用我们操心。”
“今天开这个会，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
精准地落在了人群角落里一个瘦弱的身影上。
那个人，正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是李红梅。
从钱秀莲他们一回来，李红梅的心就没落回过肚子里。
她既盼着婆婆回来主持大局，又怕她回来。
她立了功，这是全厂都知道的。
可她更知道，自己这个婆婆，心思深如海，谁也猜不透。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抢了风头？
会不会觉得自己爱出头，是个麻烦？
当钱秀莲那道实质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李红梅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停，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
完了。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婆婆要当着全厂人的面敲打她了。
就在她吓得眼前发黑，身体摇摇欲坠的时候，钱秀莲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冷冽。
“李红梅。”
李红梅一个激灵，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你，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