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的事情办完，比预想的要快。
塑料厂那边，第一批五万个包装已经开始投产。
钱秀莲不放心，带着张家成和谢小花，亲自扎在生产车间里盯梢。
她对质量的要求，已经不是苛刻，而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塑料袋的厚度，必须用卡尺一个个量过去，正负误差不许超过一根头发丝。
印刷的颜色，必须对着色卡在自然光下一点点校准。
自封条的咬合度，她能面无表情地亲手开合几百次，直到确认封条边缘不起毛，咬合不变松为止。
塑料厂的工人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较真的客户。
一个从乡下来的老太太，眼神比他们厂里最顶级的质检科长还要毒辣。
谢国民更是天天往这边跑，端茶倒水，鞍前马后，生怕这位挥舞着钞票的财神爷皱一下眉头。
这么一耽搁，又是一个多星期过去。
这天下午，三人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招待所，前台服务员就递过来一封电报。
“从你们老家发来的，加急。”
“加急”两个字，让张家成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几乎是抢一样地接了过来，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紧张地撕开信封，和谢小花一起，将脑袋凑了过去。
电报上的字不多，是吴婶子发的。
字字千钧。
“王大一联合外人诈骗工厂，人赃并获，已被公安带走。货物货款多数追回，损失不大。李红梅提供关键线索，立下大功。厂内已稳，盼归。”
“什么？！”
谢小花一声尖叫，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王大一他怎么敢！”
张家成的脸色，在瞬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捏着电报纸的手青筋暴起，骨节咯咯作响，一股暴怒的血气直冲头顶。
“这个畜生！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厂子待他家不薄，他这是要掘了我们全村的根！”
他们在外面为厂子的未来拼命，家里却被人从内部捅了刀子。
一想到若是没有李红梅，他们奋斗的一切可能已经化为泡影，两人便同时感到一阵刺骨的后怕，以及随之而来的滔天怒火。
“妈！我们必须马上回去！”张家成声音发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钱秀莲正拿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又看了一遍。
她的反应，和那两个年轻人截然不同。
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一丝惊讶。
她只是从鼻腔里，极轻地，发出了一声哼笑。
“搞笑。”
两个字，云淡风轻。
仿佛在评价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蹩脚的滑稽戏。
张家成和谢小花都懵了。
“妈，厂里出了这么大的事”
“这算什么大事？”
钱秀莲将电报纸慢条斯理地折好，揣进兜里。
“王大一那种货色，能干出这种事，我半点都不奇怪。”
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冷意。
“他要是有那个脑子能安分守己地赚钱，那他就不是王大一了。
在她眼里，王家村那些人的德性，从她重生回来的第一天起，就看得一清二楚。
贪婪，短视，愚蠢，又自作聪明。
王大一能闹出这事，完全在她的预料之内。
甚至，她都觉得这手段蠢得可笑。
至于李红梅
钱秀莲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弧度。
这个搅家精，平时又懒又馋，但那小动物一样的求生直觉倒是敏锐得很。
她永远知道哪条船快沉了，哪条大腿最粗壮。
这次，算是歪打正着，做了件人事。
“可是吴婶子让我们赶紧回去啊。”谢小花的声音里还带着颤音，显然没从震惊中缓过来。
“电报上写着‘厂内已稳’。”
钱秀莲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这四个字，就说明天塌不下来。吴婶子是什么人，你我还不清楚？她说稳，那就是真的稳了。”
“人抓了，钱追回来了，我们现在火烧屁股一样赶回去，能干什么？”
她反问。
“去看王大一戴手铐的狼狈样子吗？”
钱秀莲顿了顿，抬手指了指桌上那几份刚刚签订的合同。
“眼前最重要的，是这些。”
“第一批包装的质量，必须盯死。这关系到我们‘钱氏食品’的脸面，关系到我们以后能不能在沪市站稳脚跟。”
“要是第一批货就砸了牌子，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都得打水漂。”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逻辑分明。
“家里的虱子，什么时候回去都能捏死。但沪市这里的机会，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钱秀莲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刻刀，瞬间剖开了两人焦躁混乱的思绪，让他们看清了事情的本质。
他们这才悚然一惊。
自己还停留在村里那点人际争斗的泥潭里，而妈的目光，早已投向了更远、更残酷的商业战场。
是啊。
主犯已抓，大局已定，现在最核心的，就是把新包装这件事做到极致。
这才是决定工厂生死的头等大事。
想通了这一点，两人身上那股焦躁的火气，才缓缓褪去。
“妈，我们听您的。”
张家成看着自己的岳母，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敬服。
他现在对钱秀莲，是彻彻底底地服了。
不管多大的风浪，到了她这里，似乎都掀不起半点波澜。她总能一眼看穿迷雾，抓住那个最关键的核。
于是，他们没有立刻启程回家。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钱秀莲真的就带着张家成和谢小花，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几家工厂的生产线上。
从原料配比，到机器调试，再到成品抽检，每一个环节，她都亲自过问。
她那双眼睛，就是最高精度的检测仪，任何一点微小的瑕疵都无所遁形。
有一次，一批刚生产出来的塑料袋，印刷的红色比样品稍微暗了那么一丝丝，不放在一起仔细对比，根本看不出区别。
厂里的技术员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完全在误差允许范围内。
钱秀莲却当场沉下了脸，一句话就要求这批货全部作废重印。
“我们的萝卜干，卖的就是一个‘火’字！颜色深一分，就显陈旧；浅一分，就显寡淡！”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车间里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要的，就是样品上那个正红色！一个像素的偏差，都不行！”
她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谢国民在一旁听得心头发颤，连忙躬着身子，催促车间主任立刻、马上、就地整改。
经过这番杀鸡儆猴，几家工厂的人算是彻底领教了这位“钱厂长”的铁腕。
他们再也不敢有丝毫怠慢，把“钱氏食品”的订单，当成了头等大事来办。
又过了几天，第一批合格的包装，终于陆陆续续生产下线。
钱秀莲亲自检查封装，确认万无一失后，联系了货运公司，将这批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新包装，发往千里之外的王家村。
做完这一切，她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行了，这边的事了了。”
她对张家成和谢小花说。
“咱们也该回去了。”
算算时间，他们离开家，已经快一个月了。
回去的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张家成和谢小花的心情，与来时已是天壤之别。
来的时候，是揣着一颗心的忐忑与未知。
回去的时候，是满载而归的底气与踏实。
当火车“况且况且”地驶入县城车站，三人走下站台，呼吸着家乡那混着泥土味的空气，都有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沪市那一个月的经历，像一场过于绚烂的梦。
现在，梦醒了。
他们回来了。
回来面对家里那一地鸡毛，也回来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