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厂上百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了角落里的李红梅身上。
李红梅的脸,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如纸。
她的两条腿仿佛焊在了地上,沉得抬不起分毫。
躲不掉了。
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被婆婆点名到台前。
这阵仗,不是公开处刑,又是什么?
她嫁到王家这么多年,钱秀莲过去那套说一不二的性子,她骨子里都刻着惧意。
就算现在人变了,那也是变得更疯,更让人捉摸不透。
自己这次是立了功,可也出了天大的风头。
以婆婆那种要把所有事都攥在手心里的脾气,能容得下一个出了风头的儿媳妇?
完了。
这次的功劳,要变成罪过了。
“李红梅。”
钱秀莲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里添了一丝冷硬的催促。
“耳朵聋了?上来!”
李红梅被这声呵斥吓得浑身一颤,再不敢有半分迟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人群的缝隙里挤了出来。
她埋着头,像个游街的囚犯,一步步挪到台子前面。
不敢看钱秀莲,也不敢看周围工友们那些复杂各异的目光。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钱厂长要如何“处置”这个一向不怎么讨喜的大儿媳。
毕竟,李红梅这次功劳是真的。
可她平日里那副懒散馋嘴的模样,也是真的。
钱厂长会赏罚分明,还是会借机敲打,杀鸡儆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钱秀莲开口了。
“这次的事,吴婶子都跟我说了。”
钱秀莲看着台下那个缩成一团,几乎要嵌进地里的人影,声音清晰有力。
“王大一那个局,做得不差,把所有人都蒙了过去。”
“要不是你,我们厂,这次就栽个万劫不复的大跟头。”
李红梅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婆婆这是在夸她?
当着全厂人的面?
“你脑子转得快,发现了不对劲。”
钱秀…莲的目光里,竟带着一丝赞许。
“更难得的是,你发现了,还敢捅出来。”
“这事,你干得很好。”
李红梅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傻傻地看着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婆婆。
钱秀莲没有停顿,她的声音提了起来,传遍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钱氏食品厂,规矩只有一条,赏罚分明!”
“有功,必须重赏!”
她目光扫过全场,然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宣布:
“李红梅,在工厂面临重大危机时挺身而出,为工厂挽回了无法估量的经济损失,此为头等功!”
“我决定,奖励李红梅现金——”
她顿了一下。
“一百块!”
“轰!”
人群瞬间被这句话点燃了!
一百块!
天爷啊!那是一百块钱!
一个壮劳力不吃不喝,要干上小半年才能挣到的钱!
无数道目光,混杂着震惊、羡慕、嫉妒、甚至是不敢置信,像潮水一样涌向李红梅。
这个平日里大家谁都看不上眼的“搅家精”,一步登天了?
李红梅自己,更是被这个数字砸得天旋地转。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像在做梦。
一个荒诞到了极点,又美好到了极点的梦。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光给钱,不足以彰显功劳。”
钱秀莲的声音再次压下了鼎沸的议论。
院子里瞬间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从今天起,李红梅不再是普通的洗萝卜工。”
“我任命她为,萝卜干清洗晾晒车间,副主任!”
“协助吴婶子,管理车间日常事务!”
“工资,按管理岗算,每月三十五块!”
这一次,院子里没有了喧哗。
是死寂。
是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彻底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任命砸蒙了!
副主任!
李红梅,当上干部了!
几秒钟后,比刚才猛烈十倍的议论声,才山呼海啸般地炸开!
工人们看着李红梅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鄙夷,到羡慕,再到此刻,只剩下敬畏!
这不是提拔,这是鲤鱼跳龙门!
是从一个被人戳脊梁骨的懒婆娘,一步登天,成了管着几十号人的领导!
李红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
“唰”地一下,滚滚而下。
热乎乎的,滚烫。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更不是因为挨了揍。
泪水冲刷着脸颊,胸膛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
烧得她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
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更冲进了她那根常年习惯性佝偻的脊梁骨里。
她下意识地,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挺直了腰杆。
原来,这就是被尊重的感觉。
原来,堂堂正正靠自己本事做好一件事,是这么的风光,这么的让人扬眉吐气!
过去那些偷摸顺走两个萝卜,背后说人闲话占点口头便宜,为了点鸡毛蒜皮跟人掐架得来的那丁点可怜的满足感,跟此刻的感觉比起来,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
又臭又硬,上不得台面!
“谢谢妈!谢谢钱厂长!”
李红梅带着浓重的鼻音,也顾不上擦眼泪,对着台上的钱秀莲,深深地,九十度,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她嫁进王家十几年,第一次,发自肺腑地,对这个婆婆产生了敬服。
钱秀莲站在台上,神色平静,稳稳当当地受了她这一礼。
她的目光,已经再次扫向全场。
“我希望你们所有人都记住今天!”
“在我们钱氏食品厂,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你是什么出身,更不管你跟我钱秀莲有没有亲戚关系!”
“只要你踏踏实实干活,只要你心里向着厂子,你就一定有出头之日!”
“李红梅,就是你们的榜样!”
“谁要是敢跟王大一学,动歪心思,损害厂子的利益!”
她的声音陡然变冷。
“那他的下场,你们也看见了!”
这番话,如重锤,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赏,赏你一步登天,光宗耀祖。
罚,罚你倾家荡产,永世不得翻身。
钱厂长的规矩,简单,粗暴,却无人敢不服。
开完这个简短却震撼的大会,人群渐渐散去。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议论声却怎么也压不住。
“乖乖,李红梅这下是真翻身了!”
“何止翻身,这是要成龙了!副主任,一个月三十五!比咱们多十来块呢!”
“以后见了面,得喊一声李主任了!”
李红梅还愣在原地,吴婶子笑呵呵地走过来,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红梅,不,李副主任,恭喜!以后咱们俩,可得好好搭班子干活了!”
李红梅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嘴里讷讷地应着:“吴婶子,您可别笑话我”
钱秀莲没理会这边的热闹,她走下台,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硬。
她冲吴婶子吩咐道:“去,把刘桂花和王小二,叫到我办公室来。”
处理完了功臣。
接下来,该清算罪责了。
没过一会儿,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刘桂花和王小二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王小二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刘桂花跟在他身后,那双因为拼命干活而红肿开裂的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脸上满是惶恐。
两人一进门,就跟两根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头恨不得埋进胸口里。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被放大了无数倍。
每一声,都像小锤子,不轻不重地敲在两人的心尖上。
钱秀莲坐在办公桌后,没有立刻开口。
她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拧开盖,提起旁边的暖水瓶,给里面续上开水。
“哗啦啦”
滚烫的热水注入缸中,在这寂静里,声音刺耳得惊心。
刘桂花和王小二的身体,随着这水声,不自觉地同时抖了一下。
钱秀莲盖上盖子,端起缸子,轻轻吹散袅袅升起的热气,却并不喝。
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冷冷地落在了两人身上。
“说说吧。”
她的声音很轻。
“你们俩,谁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