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上前一步,一把将还傻站着的王小二按在小板凳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激动,更有一股不容分说的劲儿。
“愣着干啥?吃啊!凉了就腥了!”
刘桂花看着王小二,又感慨又郑重地说道:“当家的,好好干!就冲东家这顿饭,咱这条命给她卖了都值!”
王小二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一个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面粉的香甜混着粗粮的颗粒感,无比扎实地填满了他的口腔,那股满足感让他差点落下泪来。
他又拿起筷子,动作虔诚得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轻轻戳破了煎蛋的蛋黄。
金黄色的蛋液,缓缓流淌出来。
他赶紧撕下一大块馒头,将那流动的金黄蘸得干干净净,塞进嘴里。
一股无法形容的浓香,瞬间在他整个味蕾上炸开。
王小二狼吞虎咽,几口就解决一个馒头,又端起碗,“呼噜呼噜”灌下大半碗热粥。
滚烫的暖意从胃里升起,迅速冲向四肢百骸,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和一身的疲惫。
他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缝里,都重新充满了力气。
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家人,能处!
这活,干得值!
王建军骑着他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车链子甩得哗哗作响,一路向镇上的供销社飞驰。
清晨的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却吹不散他心里的那股邪火。
他妈最后那几句话,每个字都像小钉子,一下下敲进他的心窝。
“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有的是人干。”
这话听着是体谅,可王建军越琢磨,那滋味越不对,扎心得慌。
萝卜干的生意,现在就是家里会下金蛋的母鸡!他能不操心吗?
他不在家,就等于成了瞎子、聋子。
每天卖多少货,挣多少钱,记多少工分,他妈又想出什么新规矩来治人,他全都被蒙在鼓里!
那个王小二,干活是把好手,可他毕竟是个外人!
他妈现在连外人都信得过,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们这些当儿子的,在她心里越来越不值钱了?
王建军越想,心就越往下沉。
以前,他觉得自己在兄弟里是最出息的。大哥王建国是个窝囊废,小弟王建民是个烂赌鬼。
只有他,在镇上有个体面的工作,在家里也是说一不二。
可现在,他那点可怜的优势,在他妈面前,屁都不算。
他妈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供销社的正式工,她只在乎谁能给她当牛做马,谁能给她创造价值!
这个家,已经彻底变成了他妈一个人的“王朝”。
而他们这些儿子,都只是她手底下,随时可以拧下来换掉的零件。
不行!
他绝不能就这么被边缘化!
王建军咬紧了后槽牙,眼底闪过狠厉。
他得想个办法,必须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让他妈知道,他王建军,不是王小二那种只会出死力气的粗人能比的!
一路胡思乱想着,供销社到了。
几天没来,供销社里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老样子。
几个售货员聚在柜台后,嗑着瓜子,闲扯着东家长西家短。
看到王建军进来,一个平时相熟的大姐立刻扬起眉毛,笑着打趣道:“哟,建军回来啦!听说你家最近可是发大财了啊?”
“可不是嘛!”
一个年轻姑娘也凑了过来,一双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羡慕。
“建军,我可都听说了,你妈做的那个萝卜干,都卖到国营饭店去了!”
“还听说,那饭店的大厨是开着吉普车,专门上门求你妈卖给他的!真的假的啊?”
这些话,像一股热流,瞬间熨平了王建军心里的所有褶皱。
那点子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脸上的烦躁一扫而空。
“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夸张。”
他嘴上谦虚地摆着手,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就是个糊口的小买卖。”
“你就别谦虚了!”先前那个大姐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现在整个镇子都传遍了!都说你妈是真人不露相,是藏在咱们乡下的厨神呢!”
“还说那萝卜干,县长吃了都竖大拇指!”
“县长?”
王建军心头猛地一跳,这事他怎么不知道?
“是啊!要不然国营饭店能那么上赶着?”
一时间,王建军被众人簇拥在中心,一句句的吹捧和打探,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那点不快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这时,一个臃肿的身影从里屋走了出来。
是供销社主任,刘胖子。
他挺着个硕大的啤酒肚,每走一步,肚皮上的肥肉都跟着颤三颤。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柜台后,瞬间鸦雀无声。
嗑瓜子的不嗑了,聊天的也闭上了嘴,所有人像老鼠见了猫,各自散开,低头忙活自己的事。
刘主任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那双小眼睛里闪着精明又贪婪的光,最后,定格在了王建军身上。
“王建军,你过来一下。”
他朝王建军勾了勾手指,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建军背脊一僵。
他赶紧挤出笑脸,小跑着跟了过去。
到了库房没人的角落,刘主任才转过身,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小王啊,家里最近生意不错啊?”
“托您的福,还行,还行。”王建军点头哈腰,心里却擂起了鼓。
这个刘主任,外号“刘扒皮”,是供销社里出了名的雁过拔毛,无利不起早。
他主动问起这事,绝对没安好心。
果然,刘主任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我说小王,你也是咱们供销社的老人了,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你家出了好东西,怎么就不知道先想着集体,先想着咱们供销社?”
“你妈那萝卜干,要是放在咱们这儿卖,那不是给你自己创收吗?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你不懂?”
他往前凑了一步,一股劣质烟草混合着口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结果呢?你倒好,直接捅到国营饭店去了。怎么着?是看不起咱们供销社这个小庙,还是不把我这个主任放在眼里?”
冷汗瞬间就从王建军的额角滑了下来,他连忙摆手。
“主任,您天大的误会!真不是那么回事!这事儿是我妈一手操办的,我我也插不上手啊!”
“你插不上手?”
刘主任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我看你小子是翅膀硬了,想单飞了!”
他伸出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王建军的肩膀上,那力道让王建军半边身子都麻了。
“行,我今天也不为难你。”
刘主任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自己的袖口。
“你回去跟你妈说一声,就说我说的,她那萝卜干,我们供销社全要了。”
“价格嘛,就按我们采购咸菜的规矩来,一毛五一斤。”
“让她每天,给我们送五十斤过来。”
一毛五!
这三个字,让王建军的脑子“嗡”的一声。
集市上都卖两毛,国营饭店给到了一毛九,他刘扒皮竟然张口就要一毛五?
还要每天五十斤?
这不是采购!
这是明抢!
这是要趴在他们家身上喝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