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这这价格也太”
“嫌低?”
刘主任的脸瞬间拉了下来,那双小眼睛里射出阴冷的光。
“王建军,我可得提醒你,别给脸不要脸。”
“在咱们这地界上,想做点小买卖,要是没我们供销社点头,你以为能那么顺当?”
“我告诉你,惹毛了我,有你们王家的好果子吃!”
刘主任撂下这句狠话,理了理衣领,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挺着肚子,扬长而去。
只留下王建军一个人,僵在原地。
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刘扒皮的话,字字都像冰锥,扎进他的骨头缝里。
这不是玩笑。
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今天这事要是不顺着他,他绝对会想尽一切办法使绊子,报复王家。
一个比家庭内斗棘手百倍的麻烦,出现了。
这是来自外部的,赤裸裸的威胁。
是他妈用拳头和巴掌,可能都解决不了的威胁。
王建军的心,瞬间乱成了一锅沸粥。
这件事,要不要告诉他妈?
告诉她,以他妈如今那说一不二的火爆脾气,怕是会直接抄着家伙冲到供销社,把刘扒皮的办公室给掀了。
那到时候,事情就彻底闹大,再无转圜余地。
可要是不告诉她
万一刘扒皮真在背后捅了刀子,生意黄了,甚至出了更大的事,他妈要是知道他知情不报
王建军打了个寒颤,李红梅那个血手印瞬间浮现在眼前。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供销社工作,非但没能成为家里的靠山,反而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随时可能把他和整个王家,都炸得粉身碎骨。
一整天,王建军都像丢了魂。
他擦着货架,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主任办公室那边瞟。
刘扒皮今天的心情很不好。
好几个来送山货的农民,都被他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最后只能耷拉着脑袋,灰溜溜地走了。
王建军看得心惊肉跳。
他知道,刘扒皮这是在杀鸡儆猴。
这是在做给他看。
昨天他提出的要求被自己“婉拒”,今天就拿别人撒气,这分明就是在无声地警告他:王建军,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心里的那杆秤,开始疯狂地摇摆。
一边是立刻引爆的冲突。
一边是不知道何时会炸,但威力可能更大的定时炸弹。
他想到了他妈那双看谁都像看死人的眼睛。
不行,必须告诉她!
他妈现在虽然脾气爆,但脑子比谁都清楚,行事比谁都狠。
或许,她真有办法对付这个地头蛇呢?
对!
把这个消息带回去,就是大功一件!
这不正好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吗?证明他王建军,不是王小二那种只会出傻力气的粗人!
他能接触到外面的信息,能为家里规避致命的风险!
想通了这一点,王建军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刘扒皮的一切动向,像一头潜伏的猎犬,竖起了耳朵。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下午快下班时,刘扒皮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打电话。
办公室的门是老式木板门,门缝大,隔音差得可怜。
王建军假装在门口的货架上整理罐头,将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耳朵上。
刘扒皮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夹杂着电话线里“滋滋”的电流声,听得断断续续。
但王建军还是像猎鹰一样,精准地捕捉到了几个要命的词。
“乡下婆子太不识抬举了”
“国营饭店那边他钱多多算个屁”
“工商所的老张对就是我表舅”
“找个由头就说接到群众举报卫生条件差无证经营”
“先去看看给她个下马威让她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听到这里,王建军的后背“唰”一下,冷汗湿透了衬衫。
他全明白了!
刘扒皮这是要动用关系,喊工商所的人,去查封他家的作坊!
“无证经营”,“卫生脏乱差”!
在这个年代,这种帽子一旦扣下来,别说生意做不成了,没准连人都得被带走调查!
太狠了!
这刘扒皮的心,是黑的!
王建军再也待不住了,一秒都待不住了。
他连招呼都没打,扔下手里的活,疯了一样冲到外面。
他推上自己的二八大杠,腿一跨,就跟火烧屁股一样,拼了命地往村里的方向蹬。
车链子被他蹬得“哗啦啦”作响,像是他快要散架的心。
快!
再快一点!
一定要赶在工商所的人到之前,把消息送到!
与此同时,王家大院。
一天的劳作接近尾声。
钱秀莲正坐在院子的石桌旁,拿着小本子,神情专注地核算着今天的工分。
王小二已经干完了活,正在厨房里呼噜呼噜地扒拉着晚饭,吃得满头大汗。
李红梅和赵春花也拖着疲惫的身体,默默收拾着院子里的工具。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而有序。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粗暴地撕裂了村庄黄昏的宁静。
在这个自行车都稀罕的村子里,汽车的动静,不亚于平地惊雷。
院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朝大门口望去。
只见一辆绿色的帆布篷吉普车,在村里狭窄的土路上,蛮横地开了过来。
最后,一个急刹,稳稳地停在了王家大院的门口,扬起一片尘土。
这车,不是国营饭店钱多多的那辆。
车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两个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两人都穿着一身笔挺的干部制服,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在这满是泥土的院子门口,显得格格不入。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肚子高高挺起,与供销社的刘扒皮竟有几分神似。
他背着手,用审视货物的眼神打量着王家院子,那目光里的挑剔和轻蔑,几乎要化为实质。
另一个年轻些的,则打开公文包,掏出纸笔,摆出了一副随时记录问题的架势。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就变了味。
李红梅和赵春花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她们这种土里刨食的庄稼人,骨子里就怕穿制服的。
更何况是这种一看就不好惹的城里干部,他们登门,从来都只意味着一件事——大祸临头!
钱秀莲搁下手里的账本,缓缓抬头。
她眯起眼,打量着门口那两个不速之客。
她不认识这两人。
但他们身上那股子颐指气使的味道,和刘扒皮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麻烦,自己找上门了。
院子里的空气彻底僵住。
那两个干部就像两尊铁塔,堵住了王家大院的门口,释放出的压力让几个胆小的短工连连后退,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李红梅和赵春花更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唯有钱秀莲,依旧稳坐。
她甚至没起身,只是抬着眼皮,用一种近乎于解剖的目光,冷冷地审视着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