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秀莲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闪过赞许。
是个干活的样子。
她没有回屋，就那么搬了张椅子，坐在院子的屋檐下，等着看这个新来的“牛马”，成色到底如何。
王小二的效率，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不像王建军，挑一担水回来，总要放下水桶歇口气，喘两下。
王小二的脚步又快又稳，满满两桶水压在他宽厚的肩上，却几乎不见他身形摇晃。
从井边到院子，他甚至是一路小跑。
水桶里的水晃动得厉害，却很少有水花溅出来。
一担。
两担。
三担
他就像一架上满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地在水井和院子之间往返。
当李红梅和赵春花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门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住了。
院子里那十口巨大的水缸，已经有五口被挑满了，水面在晨光里泛着清亮的光。
两人都看傻了。
这这是什么速度？
王建军以前干这活，挑满十口缸，紧赶慢赶也得二个多小时。
这个王小二，这才半个多小时吧？
就已经干完一半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尤其是赵春花，心里更是翻江倒海，又酸又涩。
她男人王建军，一直以自己的力气和干活麻利为傲。
可现在跟这个锯了嘴的闷葫芦王小二一比，简直被秒得连渣都不剩。
很快，王建军也起来了。
他今天要去供销社上班，特意起了个大早，想在家里人面前显摆一下自己的新身份。
可他一出门，就看到了那个在院子里飞速穿梭的身影。
王建军的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着王小二那身被汗水浸湿而紧贴在身上的结实肌肉，看着他挑着满满两桶水还能一路小跑的轻松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刺痛。
那是一种骄傲被碾碎的难堪。
更是一种地位被撼动的危机感。
他一直觉得，这个家离了他不行。
这是他在这个家里，除了供销社工作之外，最大的价值所在。
可现在，他妈只用两顿饭，就找来了一个比他更能干，更老实的替代品。
这个发现，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王建军长久以来的自傲。
不到一个小时，十口巨大的水缸，全部被挑得满盈见底。
王小二放下扁担，用粗糙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歇口气。
但他接下来的举动，却让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没停，径直走到萝卜堆旁，看到刘嫂子已经蹲下身开始清洗，他便也跟着蹲下，拿起一个沉甸甸的萝卜，默默地埋头干了起来。
他甚至没问一句，这活该不该他干。
这一幕，让一直坐在屋檐下观察的钱秀莲，眼神彻底亮了。
踏实，肯干，不耍滑头，还懂得主动找活。
这样的人，别说管两顿饭，就是正经给他开份工钱，都值！
钱秀莲站起身，迈步朝王小二走了过去。
王小二察觉到有人靠近，一抬头看见是她，立刻紧张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手足无措地站着。
“行了。”钱秀莲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那股子冻人的寒意却消散了，“今天的活，你干完了。去厨房吃饭，灶上给你留了早饭。吃了就回家，晚上收工再过来磨辣椒。”
王小二整个人都懵了。
黝黑的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感激所占据，他连连点头，嘴巴笨拙地张合着：“哎，好谢谢大娘”
说完，他才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拘谨，一步步挪向厨房。
钱秀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正准备推自行车的二儿子王建军身上。
王建军被她这一眼看得头皮发麻。
“看见了？”钱秀莲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字字都带着分量，“供销社是你的前程，那边的活，你给我用心干好。”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如尺，一寸寸丈量着儿子的表情。
“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了。”
“有的是人干。”
王建军攥着车把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都发了白。
他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体谅，这是敲打！
他的喉咙发干，心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堵住，闷得发慌。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正在剧烈地动摇。
他不敢再想下去，狼狈地跨上自行车，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家。
王小二拘谨地走进厨房，心里还在咚咚直跳。
现在就能吃饭？
他本来想着，能给一碗清可见底的稀粥就谢天谢地了，好歹能混个水饱。
可一进门，一股浓郁的粮食香气就霸道地钻进了他的鼻子。
灶上温着一个瓦罐。
他走过去，颤抖着手揭开盖子，一股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
罐子里不是他想的清汤寡水，而是熬得金黄粘稠的小米粥，米粒颗颗开了花，表面凝着一层厚厚的米油。
旁边还用一个大碗倒扣着盘子。
他小心翼翼地将碗拿开。
盘子里，是两个拳头大的二合面馒头，旁边，静静地卧着一个金灿灿的煎鸡蛋！
蛋的边缘带着一圈焦香的脆花，诱人的油香气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子里钻。
王小二整个人都定住了。
馒头！虽然只是二合面的！
鸡蛋！
他的一双眼死死地钉在那个煎蛋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鼻头猛地发酸，一股热意直冲头顶。
他都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吃整个的鸡蛋，是什么时候了。
哦，想起来了。
是自家媳妇刘桂花坐月子的时候。丈母娘心疼闺女，东挪西凑拿来了五个鸡蛋。结果婆娘生了个闺女，他娘张口就骂赔钱货，那鸡蛋硬是掰成两半，一天只给婆娘吃半个，剩下的全进了宝贝侄子的嘴。
他就趁他娘不注意，偷着尝了一小口蛋黄，就那么一小口，那滋味到现在都刻在舌根上。
可他婆娘呢？月子里没吃好，身子亏得厉害，现在下地干活都喘不上气。
想到这里，王小二的心就像被细密的针狠狠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温热的盘子边缘，又闪电般地缩了回来，像是怕自己粗糙的手弄脏了这精贵的食物。
就在这时，厨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
刘桂花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见四下无人，快步走到王小二跟前，一边从怀里掏出个硬邦邦的东西，一边压着嗓子飞快地说：“当家的，饿坏了吧？快，给你藏了个馒头，赶紧垫吧垫吧”
她话没说完，目光就落在了灶台的盘子上，声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她看看王小二面前那两个大馒头和一个完整的煎蛋，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个被压得变形、黑乎乎的半拉窝头。
“这这是大娘给你的？”刘桂花的声音有些发颤。
王小二木讷地点了点头。
刘桂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不是羡慕，是心口被一股热流烫着。在这作坊干了这么久，她知道钱秀莲的为人，只要你肯下死力气，她从不亏待人。
可这么扎实、这么体面的早饭，真是头一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