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老王那张带著玩味笑容的脸,连同那句石破天惊的“面试”邀请,最终化作一串乱码,消失在了深邃的黑暗中。
通讯被单方面地、不容拒绝地切断了。
陈实整个人还僵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刚刚那通电话抽走了一半。
老王没死,他就是那个当铺老板,而之前那场足以顛覆整个城市的恐怖危机,竟然只是他口中一场轻描淡写的“面试”?
这背后隱藏的信息量,庞大到让他那刚刚经歷了一场“格式化”的大脑都有些过载。
就在这时,他的个人终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一条来自协调中心財务部的加密信息,强制弹了出来。
【標题:关於“影子当铺”事件特別顾问奖励暨第一阶段“面试”。
一连串的零,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陈实的眼球上。
他愣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地伸出那只还微微颤抖的手,用力地按在了身旁冰冷的金属机箱上。
那熟悉的触感,终於给他带来了“还活在真实世界”的安心感。
直到深夜十一点五十九分。
陈实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盯著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秒针“咔噠”一声,跳过了十二点的界限,一个新的日期,一个对他而言意义非凡的日子,到来了。
这是他为自己设定的、与过去彻底诀別的最后仪式。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於朝圣般的、微微颤抖的手,点开了那个他早已烂熟於心的网贷app。
页面加载的短短三秒钟,对他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那个刺眼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纠缠了他整整五年的三十万欠款总额,终於被清零时,陈实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仿佛抽走了他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没有如释重负的吶喊。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漫长疲惫后的巨大空虚。
仿佛他一直以来攀登的那座名为“债务”的险峻雪山,在登顶的瞬间,轰然崩塌,化为虚无,將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拋在了世界的顶端,下方是呼啸著寒风的万丈深渊。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用力地按在冰冷的金属办公桌边缘。 “下一个。”
他对著空无一人的大厅,对著那行已经变得微不足道的数字,麻木地、低声地对自己说。
这句流水线工人般的口头禪,是他过去五年里,强迫自己前进的咒语。
只是这一次,咒语的后面,再也没有“下一个”了。
他默默地点开手机相册里一个经过三重加密的文件夹,那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照片上,是一个褪色的、空无一人的老旧公寓房间。
午后的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在斑驳的地板上投下一块孤独的光斑。
那里,是他十八岁那年,被赶出孤儿院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还清债务,就是为了能有一天,堂堂正正地,租一个像样的、能看到阳光的单间,与这片记忆里的阴霾,做一个彻底的、体面的告別。
就在这时,他面前的电脑主屏幕,毫无徵兆地“滋”一声,闪烁了一下。
紧接著,一个俏皮的、戴著耳机、吐著舌头的卡通猫咪头像,以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姿態,强制弹了出来,瞬间占据了他整个屏幕的中央。
不是弹窗,而是他的电脑权限被强制接管了。
一段用色块和线条构成的、充满了八十年代復古情怀的可爱像素风动画,开始自动播放。
动画里,一只像素小猫,正用它那小小的、毛茸茸的爪子,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地戳著一个用红色毛线构成的、上面歪歪扭扭写著“陈实的心”的毛线球。每戳一下,那个毛线球就会“duang”地弹一下,然后散发出一颗小小的、粉色的爱心。
陈实无奈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著一丝宠溺的微笑。
他心中的那片空虚,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带著一丝甜味的霸道,悄悄填满了一个小小的角落。
他在內部通讯频道里,慢悠悠地敲下一行字:“苏小小,技术部核心人员,於战备值班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摸鱼、调戏总顾问。按照《协调中心內部纪律条例》第三章第七条,我现在就向白主管报告。”
他刚刚敲下回车键,整个调度大厅的灯光,“啪”的一声,骤然熄灭,陷入了一片死寂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陈实的屏幕,还散发著幽幽的光芒,如同黑暗海洋中的一座孤岛。
屏幕上,那可爱的像素风动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翠绿色的、充满了威胁意味的、瀑布般流动的代码。
代码的最后,匯聚成了一句话:“再敢拿白冰块威胁我,我就把你的『心跳』频率,和中心主伺服器的『心跳』频率绑定在一起哦,我亲爱的队长哥哥~”
这亦真亦假的威胁,是两人在这令人窒息的高压之下,独有的、心照不宣的亲昵方式。
陈实仿佛能想像到,在技术部的某个角落,那个扎著双马尾的娇小身影,正一边嚼著棒棒,一边露出了小恶魔般得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