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五十，陈实准时踏入了协调中心的大门。
內部依旧是那种冷白色的灯光，將走廊照得亮如白昼，却也毫无生气。
一个头髮白、穿著保安制服的老大爷接待了他。
“新来的？”老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浑浊，脸上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麻木。
“我叫老王，以后夜班就咱俩。”
老王话不多，带著陈实穿过几道厚重的、需要刷卡的门禁，最终来到了位於地下一层的调度大厅。
大厅比陈实想像的要大得多，也空旷得多。
一整面墙都是由无数块小屏幕拼接而成的巨大显示屏，但此刻大部分屏幕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块显示著滨江市几个主要路口的实时监控，画面安静得像一幅幅静止的油画。
大厅中央，並排摆放著十几张调度员工位，每个工位都配有三台显示器和一套专业的通讯设备。
然而，这么大的地方，此刻却只有角落里的一个工位亮著灯。
“夜班就我们两个人？”陈实看著空荡荡的大厅，有些惊讶。
“嗯，夜班的『业务』不多，有时候一晚上都没一个电话，两个人足够了。”老王指了指旁边一个崭新的工位，“那是你的位置。桌上有本手册，上岗前看一遍，最好背下来。”
陈实將信將疑地坐下，拿起那本薄薄的白色册子。
封面上用加粗的黑体字印著——《夜班调度员工作守则》。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守则一：无论电话那头发生了什么，永远，永远不要主动掛断电话。】
这是白晴昨天反覆强调过的，他有心理准备。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
【守则二：不要完全相信来电者所说的地址，尤其是那些精確到门牌號的。它们往往是陷阱。】
【守则三：我们的出勤人员只有唯一的“外勤组”，如果来电者提到了任何其他番號的救援队（如『红十字』、『蓝天』等），请务必记录並上报，绝对不要与对方爭辩，更不要试图纠正他。】
【守则七：如果在通话中，你从听筒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请立即断开通讯，並马上填写7-b表格。这是唯一可以主动掛断电话的情况。】
【守则十三：通话中若出现『捉迷藏』、『红裙子』、『镜子里的我』等关键词，请立即无条件转接至主管专线。不要尝试自行处理，重复，绝对不要尝试！】
【守则二十一：本中心只处理滨江市范围內的求助，若接到来自外地的求助电话，无论对方描述的情况多么紧急、多么悽惨，一律无视。我们管不了，也管不动。】
陈实一页一页地翻下去，越看越是心惊肉跳，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这哪里是什么工作守则，这分明是一本用鲜血和生命写成的生存指南！ “王王师傅，”他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颤，“这手册上写的都是什么意思？”
老王正捧著一个泡著枸杞的保温杯，闻言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呷了一口热茶，缓缓说道，“背下来，按规矩做事，能活得久一点。”
“活活得久一点？”陈实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
“口误。”老王面不改色地放下茶杯，表情没有丝毫波动，“是干得久一点。年轻人，別想太多，咱们就是个接线员，拿两万块的工资，就要干两万块的活。电话来了，按照流程处理，其他的，不该问的別问，不该想的別想。”
陈实还想再问点什么，工位上的电话却毫无徵兆地响了起来。
“铃铃铃——”
刺耳的铃声在空旷死寂的大厅里猛地炸开，迴荡不休，显得格外突兀。
陈实被嚇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看向来电显示，上面是一串毫无规律、不断跳动的乱码。
他深吸一口气，想起了那三十万的负债，想起了催收员狰狞的嘴脸。
最终，他还是颤抖著戴上了耳机，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接听键。
“您好，滨江协调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儘量让声音听起来专业、沉稳。
“救救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充满了极度的恐慌，每一次喘息都像是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背景音很嘈杂，有老旧风扇“呜呜”的转动声，还夹杂著一种极其古怪的、类似指甲刮擦磨砂墙壁的“沙沙”声，听得人牙酸。
“女士，请您冷静一点，告诉我您现在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陈实一边安抚，一边试图在系统里定位信號来源，但屏幕上只有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问號，显示“定位失败”。
“我在家我在我的臥室我不知道它它要进来了！”女人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我的影子我的影子它自己在动！它现在就在门外，变得好长，好黑天啊它在从门缝里挤进来！”
影子？
陈实的心猛地一沉，第一反应是对方可能精神出了问题，或者是嗑了药產生了幻觉。
“女士，您听我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影”
“不！是真的！”女人用一声悽厉的尖叫打断了他，“我亲眼看到了！黑色的像墨水一样从门缝里流了进来它没有厚度天啊它它正在地上重新组合变成一个人形不那不是人它的胳膊它的胳膊好长救我！啊——！”
一声悽厉到极致、仿佛能撕裂耳膜的惨叫之后，电话那头只剩下那种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和风扇单调的“呜呜”声。
然后，一切归於沉寂。
“餵？餵？女士？你还在吗？能听到我说话吗？”陈实对著话筒喊了好几声，但听筒里只有死一般的沉默。
他没有忘记守则一，不能主动掛断电话。
他就那么僵硬地举著听筒，任由那片死寂灌入自己的耳朵，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快要被冻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布满皱纹、乾枯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像是触电一样猛地一颤，回头看到老王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