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什么也没说，只是从他手里拿过听筒，凑到自己耳边听了听，然后面无表情地嘆了口气。
“习惯就好。”他把听筒放回原位，指了指陈实的电脑屏幕，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第一次出场，不用太紧张。去系统里，把7-b表格填一下。现象类別写『异常阴影』，处理结果写『信號中断』，提交就行了。”
陈实呆呆地看著老王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个无比清晰、也无比恐怖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这份工作，接听的根本就不是来自“人”的求助电话。
陈实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才颤抖著敲下了“7-b”三个字符。
一个设计得极其简陋、像是二十年前產物的电子表格，立刻弹了出来。
【滨江市城市公共安全协调中心-异常现象记录表（7-b）】
【记录员编號：079（夜）】
【日期：2025年10月11日】
【现象类別：异常阴影】
【关键词：影子、门缝、人形】
【现实扭曲指数（预估）：】
【事件描述：】
【处理结果：信號中断】
【是否需要外勤组跟进：否】
污染等级？现实扭曲指数？
这些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词汇，让陈实感觉自己正在处理的不是一通市民求助电话，而是一份来自车诺比的核事故报告。
“王师傅，污染等级和扭曲指数怎么填？”他回头，声音乾涩地问老王。
老王正捧著他的保温杯，眼皮都没抬一下：“新人不用管那两项。在事件描述里，把刚才听到的所有內容，一五一十地打上去，一个字都不要改，一个標点都不要错。写完提交。”
陈实只能照做。
他强迫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回忆刚才那通电话里的每一个细节，女人的喘息，背景的噪音，以及最后那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然后儘可能客观地將它们转化成冰冷的文字。
当他敲下最后一个句號，点击提交时，他感觉自己像是又重新经歷了一遍那个女人的绝望。
表格提交后，便石沉大海，系统没有任何反馈。
那份沾满了恐惧和鲜血的记录，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资料库深处。
“这就完了？”陈实觉得这一切都荒诞得像一场噩梦，“我们不报警吗？或者派人去看看？万一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入室抢劫案”
“小子，”老王打断了他，慢悠悠地走到他身边，用手指了指屏幕上那串早已消失的乱码来电显示，“你告诉我，往哪儿报警？地址是什么？受害者叫什么名字？”
陈实瞬间哑口无言。
“我们的工作，就是『记录』。”老王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沉重分量，“记录那些警察管不了，科学无法解释，正常人一辈子都不应该知道的事情。我们是这个城市看不见的排污系统，只不过我们处理的，是另一种更加危险的『污染物』。记住了，好奇心会害死猫，同样会害死你我这样的调度员。”
说完，他指了指系统桌面上的一个档案柜图標。
“睡不著的话，可以去资料库看看，用关键词搜。但记住，只是看，別想太多。” 陈实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图標。
一个简单的搜索框。他迟疑了片刻，输入了【影子】。
上百条记录瞬间刷满了屏幕，最早的一条，甚至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
【1995年4月3日，记录员013（夜），现象类別：异常阴影，关键词：影子、拉长。处理结果：信號中断。】
【2003年11月22日，记录员031（夜），现象类別：异常阴影，关键词：会动的影子、门。处理结果：信號中断。外勤组跟进报告：目標地点已清空，未发现生命跡象，墙壁有大量无法识別的刮痕，污染等级评估为『中』，已封锁。】
【2018年7月9日，记录员065（夜），现象类別：异常阴影，关键词：影子、没有脸。处理结果：通话持续11分钟后中断。外勤组跟进报告：发现求助者，已收容於『静山疗养院』，精神状態完全崩溃，无法沟通。】
他终於明白，他接到的那通电话，不是第一起，也绝不会是最后一起。
而那些求助者，最终的结局似乎都只有一个——消失，或者疯掉。
就在这时，他的耳机里，那条已经中断了近半个小时的死寂线路，忽然又传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声音。
那是一种迴响。
是那个女人最后的惨叫，被无限拉长、扭曲后，剩下的一丝丝悲鸣。
这声音细若游丝，普通人绝对不可能听见，但陈实却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甚至能从这丝迴响中，感受到一种冰冷的、非人的“饱腹感”。
他猛地想起了面试时那段全是静电噪音的录音。
白姐说，其他人都听到了声音，只有自己没有。
可如果真相恰恰相反呢？
如果自己才是那个唯一能从噪音中，听出“真实”的人呢？
“铃铃铃——”
就在陈实头皮发麻、胡思乱想之际，桌上的电话再一次响了起来。
依旧是一串扭曲的乱码。
陈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了一眼角落里气定神閒的老王，颤抖著按下了接听键。
这一次，电话那头是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带著哭腔，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躲著什么人。
“叔叔你能帮帮我吗？”
“小朋友，別怕，告诉叔叔发生了什么？”陈实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
“我我刚才在卫生间照镜子，”男孩抽泣著说，“镜子里面的我他他对对我眨了一下眼睛。”
“可是我根本没有眨眼。”
陈实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本摊开的工作手册，脑中瞬间浮现出其中一条被红笔圈出的守则。
【守则十三：通话中若出现『捉迷藏』、『红裙子』、『镜子里的我』等关键词，请立即转接至主管专线。】
他立刻在系统界面上寻找转接按钮，却绝望地发现，那个標著“主管专线”的图標，是灰色的，无论他怎么点击都毫无反应。
“叔叔他他好像要从镜子里爬出来了”电话那头，小男孩的哭声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