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黏在了皮肤上。
头顶中央空调的圆形出风口正对著他，呼呼地吹著冷气，可他感觉不到一丁点凉快。
这里是“滨江市城市公共安全协调中心”的面试等候室。
一个听起来再正常不过，甚至带著几分官方权威的名字。
可当陈实真正踏入这栋位於老城区的灰色建筑时，一股说不出的彆扭感就始终縈绕心头。
没有窗户。
从一楼大厅到这条走廊，再到这个小小的等候室，他没有看到一扇能与外界相连的窗户。
墙壁是沉闷的灰白色，冰冷的光线来自天板上均匀镶嵌的平板灯，那种光比日光更白，也更没有温度，將他孤零零的影子清晰地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静到陈实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擂鼓，敲得他胸口发慌。
半小时前，催收公司的电话又一次打了进来，那个粗俗的男声用尽了各种污言秽语问候他的家人，並“提醒”他，如果明天中午十二点前，那三十万的窟窿还堵不上，他们就会“登门拜访”，让他和他的父母一起“出名”。
那通电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当他在一个不起眼的同城论坛角落里，翻到这则招聘gg时，他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不知是救命稻草还是水鬼头髮的东西。
gg要求简单得离谱：【年龄20-30岁，性別男，大专以上学歷，心理素质过硬，无不良嗜好。
职位是【调度员】，可薪资待遇却高得嚇人——试用期月薪一万五，转正后两万起，五险一金按最高標准缴纳。
对於被三十万网贷逼到绝路的陈实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哪怕他心里清楚，这馅饼里八成裹著毒药。
“下一位，陈实。”
一个平淡的女声从房间深处的喇叭里传出来，毫无感情，像是电脑合成的。
陈实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肌肉僵硬，双腿一阵发麻，差点没站稳。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然后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同样是灰白色的门。
面试的房间不大，依旧没有窗户。
一张简单的办公桌，两把椅子。桌上除了一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印著“滨江协调中心”字样的白色马克杯，再无他物。
面试官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一身干练的黑色职业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她的五官很端正，但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最让陈实感到压力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度疲惫的眼睛，眼袋深重，但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把刚开刃的手术刀，仿佛能轻易划开你的一切偽装，看穿你內心最深处的秘密。
“请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和喇叭里的一模一样，平直，且冷。
“我叫白晴，你可以叫我白姐。”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落在桌面的笔记本上，“简歷我看过了，负债三十万，急需用钱？”
一句话，直击要害。
陈实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那些他准备好的一套套关於“职业规划”和“个人能力”的说辞，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为了钱，什么都肯做？”白晴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直视著他。
陈实咬了咬牙，点头：“是，只要不犯法。”
白晴语气没有丝毫变化，“这份工作的性质比较特殊，所以我的问题也会比较特別。”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著陈实。
“第一个问题，你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陈实愣住了。
这是什么路数？压力测试？还是某种心理筛选？
“我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他定了定神，选择了最稳妥、最科学的回答。
“很好。”白晴似乎並不意外，继续问道，“那你晚上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有没有感觉背后好像有人跟著你？”
“偶尔会有这种错觉。”陈实回忆了一下，“但每次回头看，都没有人。” “是错觉，还是它躲起来了？”
“应该是错觉吧。”陈实感觉手心开始冒汗了。
白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继续拋出第三个问题：“如果，你正在看一部恐怖片。电影里的怪物就站在主角身后，主角一无所知，隨时可能丧命。而你作为观眾，无论如何吶喊、提示，都无法让他知道危险的存在。这个时候，你会是什么感觉？”
“会很无助。”陈实声音有些沙哑，“会很焦急，甚至会很愤怒，气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白晴一直观察著他的微表情，听到这个回答，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乎颇为满意。
接著，她將那台黑色的笔记本电脑转向了陈实，屏幕上是一个简陋的音频播放器。
“最后一个测试，很简单。”她说，“听完这段录音，然后告诉我，你都听到了什么。”
说完，她按下了播放键。
“滋啦沙沙滋”
一阵嘈杂、混乱的电流噪音，从电脑那劣质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陈实皱起眉头，身体前倾，聚精会神地听著。
一分钟过去了。
除了持续的、毫无规律的静电噪音，什么都没有。
两分钟过去了。
噪音的频率似乎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但依旧是噪音。
五分钟过去了。
漫长的静电噪音终於结束，房间再次回归死寂。
白晴抬起头，看著他：“听到了什么？”
陈实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是在考验我的耐心？还是在测试我的想像力？
或者，这是个陷阱，专门测试我是否会为了迎合面试官而胡编乱造？
“抱歉，白姐。”他深吸一口气，用儘可能诚恳的语气说道，“我努力听了，但我只听到了静电噪音，没有听到其他任何有辨识度的声音。”
白晴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著他，像是要在他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陈实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到了极限，他觉得自己搞砸了。
这份月薪两万的工作，终究只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就在他准备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起身告辞的时候，白晴那张万年冰山脸上，忽然向上牵动了一下嘴角。
“恭喜你，陈实先生，你被录用了。”
“轰——”
陈实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巨大的惊喜和困惑让他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为为什么？”他下意识地问道。
“因为在我之前面试的所有人里，有人告诉我他听到了女人的哭声，有人说听到了婴儿的笑声，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他听到了『救命』。”白晴的眼神重新恢復了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只有你，说的是真话。我们需要一个足够『正常』，也足够诚实的人。”
她站起身，隔著桌子，向陈实伸出了手。
她的手和她的脸色一样，苍白。
“欢迎加入『滨江市城市公共安全协调中心』。明天晚上十点，准时来报导，你的工作是夜班。”
陈实机械地和她握了握手，依旧感觉像在做梦。
“记住，”白晴收回手，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和警告，“我们的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工作守则——”
“无论你在电话那头听到了什么，或者发生了什么，永远，永远不要主动掛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