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科位於轧钢厂行政楼二楼东侧,占据著整整半层走廊。
周一清晨,林渊提前半小时来到办公室报到。
老科长姓钱,是个头髮白、面容和善的老资格,临近退休,早已不太管事。
他热情地接待了林渊,简单介绍了科室的主要职责和人员构成,便笑呵呵地將一沓厚厚的设备台帐和备件採购流程规范塞到林渊手里。
“小林科长啊,欢迎欢迎!咱们科任务重,责任大,以后可就多靠你们年轻人了!你先熟悉熟悉情况,有什么不懂的,隨时问我,或者问老张、老李他们几位股长都行。”
钱科长態度亲切,但言语间透著一股即將交班的轻鬆。
林渊谦逊地应下,抱著那摞沉甸甸的资料,走进了分配给自己的副科长办公室。
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这就是他新的战场。
他刚坐下没多久,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设备科资歷最老的採购股股长老张,一个身材微胖、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
他身后跟著计划股股长老李,个子不高,戴著深度眼镜,显得有些沉默。
“林副科长,恭喜高升啊!”
老张脸上堆著热情的笑容,语气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您年轻有为,一来就担此重任,真是我们科的福气!以后採购这块,还请您多多指导!”
老李也跟著点点头,语气平淡:“林科长,这是近期各车间报上来的急件採购申请,有些需要您儘快审核签字,车间那边催得紧。”说著,他將一叠单据放在林渊桌上。
林渊目光扫过那叠单据,种类繁杂,数量不小。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张股长、李股长太客气了。我刚来,很多情况还不熟悉,业务上还要多向二位学习。这些单据我先看看,儘快处理。”
老张哈哈一笑:“应该的应该的!林科长您慢慢看,有什么不清楚的,隨时叫我。”说完,便和老李交换了一个眼神,退了出去。
林渊拿起最上面一份採购申请,是二车间申请更换一批大型轧辊轴承,型號规格標註清晰,但报价似乎比市场行情高出不少。
他不动声色,將这份申请单独放在一边,继续翻阅下一份。
一上午,陆续又有几位科员以匯报工作、请教问题为名进来,言语恭敬,但眼神里多少带著打量和试探。
林渊一律以温和但保持距离的態度应对,只问情况,不做具体指示,更不轻易表態。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林渊明显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比以往更多、更复杂。
有好奇,有敬畏,也有毫不掩饰的疏远和冷漠。
他刚打好饭坐下,生產科的副科长端著盘子凑了过来。
这位副科长姓赵,是厂里出了名的技术尖子,也是杨厂长一手提拔起来的实干派。
“林科长,新岗位感觉怎么样?设备科那摊子可不轻鬆。”
赵副科长看似隨意地寒暄,隨即压低声音,“听说早上,二车间那批轴承的申请,你没签字?”
林渊心中一动,面色平静:“哦,只是有些技术参数和价格需要再核实一下,不急。” 赵副科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
“老弟,咱们都是为厂里干活,杨厂长一直强调要抓生產、抓效益,更要堵住漏洞。你刚去,谨慎点是好事。设备科的水深,老张那个人呵呵,跟李主任那边走得近,是出了名的。有些单子,看似合规,里面的门道深著呢。杨厂长可是很关注你这边的动静,盼著你做出成绩来。”
这话看似提醒,实则点明了派系,暗示了阻力来源,也传达了杨厂长的期待。
这是在给林渊递话,也是在表明立场。
“谢谢赵科长提醒,我明白了,会谨慎处理的。”林渊心领神会,郑重地点了点头。
赵副科长拍拍他的肩膀,端著盘子走了。
下午回到办公室,林渊处理公务的同时,敏锐地察觉到一些细微的刁难。
內部电话时通时断、去文印室领常用的记录本,被告知“刚好缺货”、甚至连打开水都发现暖水瓶是空的。
种种跡象表明,李主任的反击已经开始,通过他掌控的网络,从最琐碎处给林渊製造不便,施加心理压力。
下班前,林渊將处理完的採购申请分门別类。
对有疑点的,附上详细质疑和市场比价,签批“覆核”。
对合理的,爽快签字。
他知道,被打回去的申请,很快就会成为某些人攻击他的藉口。
回到四合院,他没有立刻休息。
而是趁夜色,到院外公用电话亭,给黑子留了一条简短的口信,要求见面。
之前,林渊在中午的时候就联繫过黑子,特意要求他关注设备科老张以及二车间等与李主任关係密切的干部的动向,特別是他们经手的物资流程。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小屋。
刚坐下没多久,窗欞上就传来了熟悉的轻微叩击声。
林渊立刻开窗,黑子敏捷地翻入,低声道:
“林组长,你让我留意的有消息了。李主任今天下午私下在红星茶馆见了採购股的老张,谈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老张回来后,就直接去了二车间郭主任的办公室。另外,公安局那边,王老五和郭撇的案子基本定了,但听说李主任派人去『过问』了,具体说了什么不清楚。”
这些消息印证了林渊的猜测,李主任正在多线施压。
“好。继续盯紧老张和那几个车间主任,重点是他们经手的设备採购和维修审批流程,看看有没有非常规的操作。”林渊沉声吩咐。
“明白。”黑子点头,身影再次融入夜色。
送走黑子,林渊坐在灯下,目光锐利。
李主任的压力已全面展开,从工作到生活,从明面到暗处。
但他林渊也不是毫无准备。
他有杨厂长那边的隱约支持,有李科长的潜在默契,更有黑子这条藏在暗处的线。
这场无声的较量,他並非毫无还手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