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科的日子,表面按部就班,底下却暗流汹涌。
每天早上,林渊准时出现在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仔细翻阅头天积压的各类单据。
这天刚坐下不久,採购股长老张就敲门进来了,脸上依旧堆著那副热情的笑容,手里拿著一叠新的採购申请单。
“林科长,早啊!这几份是二车间和三车间刚送来的急件,设备等著配件下锅呢,您看能不能优先批一下?”
老张將单子放在林渊桌上,语气恭敬,眼神却带著惯有的审视。
林渊拿起最上面一份,是二车间申请的一批专用轴承,型號规格標註得有些模糊,单价也比市场常规价格高出近两成。
他不动声色,拿起红笔在备註栏划了一下,抬头看向老张,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
“张股长,这份申请,型號写得不够具体,这差价可不小。另外,这个报价比我们上季度採购的同类型轴承高了百分之十八,是什么原因?是货源紧张,还是有什么特殊技术要求?麻烦你让车间补充一下详细的技术说明,再找两家供应商比比价。设备等用是实情,但钱也要在明处,对吧?”
老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连忙点头:“是是是,林科长您说得对!是我工作不够细致,我马上让车间重新报,重新报!”他伸手想拿回单子。
林渊却用手轻轻压住了单据,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自己整理的近期轴承市场参考价目表,推到老张面前:
“不著急,张股长。这是我最近了解的一些市场行情,你可以拿去参考,跟供应商谈价的时候心里也有个底。咱们设备科的钱,一分一厘都得对厂里负责。”
老张接过价目表,脸色微变,那上面清晰列出的价格,比他报的低了一大截。
他敷衍地笑了笑:“林科长您真是真是用心了!我明白了,一定按您的要求办!”
说完,拿著单子和价目表,匆匆退了出去。
这一幕,被科室里几个竖著耳朵听的科员看在眼里。
有人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低下头假装忙碌,但再看向林渊时,目光里明显多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几天下来,林渊用类似的方式,接连卡住了好几份存在疑点的採购和维修申请。
他批註详细,依据充分,完全基於规章和技术,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但他的拒绝明显让某些人感到不悦了。
这天下午,厂办秘书李茜抱著一摞文件,笑吟吟地出现在设备科办公室门口。
“钱科长,林科长,没打扰吧?厂办更新了一批办公设备管理规定,送来给你们备案。”
她声音清脆,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过,最后落在林渊身上。
老钱科长笑呵呵地接过文件:“哎呦,辛苦李秘书跑一趟。放这儿就行,我们慢慢学。”
李茜却没立刻离开,她走到林渊办公桌旁,看似隨意地翻了翻他桌上那本摊开的《轧钢设备维护规程》。
“林大科长,这么快就钻进去啦?”
她语气带著熟稔的调侃,声音压低了些,“怎么样,这设备科的水,蹚起来是不是比思想工作组『扎实』多了?”
林渊放下笔,苦笑一下:“扎实得差点呛著。规矩多,名堂也多,得时刻提著神。”
李茜笑了笑,手指看似无意地划过书页上“设备大修基金专项审批”那一节,声音压得更低:
“提神就对了。有些老帐啊,藏在最深的水底,面上风平浪静,底下盘根错节,牵扯的人可不是郭撇那种小虾米。碰了,容易扎手,也容易惹一身腥。”
她抬眼,意味深长地看著林渊,
“不过,你要是真想摸清底,往年的『大修』、『技改』项目,倒是藏著不少真东西。就看有没有本事捞上来了。” 林渊心中凛然,知道这是极其关键的提示。
他面色不变,微微倾身,低声道:“谢了。这塘水太深,我一个人可捞不动。”
李茜眨眨眼,恢復正常的音量:“行了,不耽误林科长用功了。走了。”她转身翩然离去。
当晚,林渊立刻通过隱秘渠道联繫了黑子,给了他新的指令。
集中所有精力,秘密调查过去三年內,轧钢厂所有重大设备大修、技术改造项目的承包商、最终结算金额,重点查与採购股长老张、二车间郭主任以及李主任有关联的线索。
几天后,一个深夜,黑子再次出现在林渊窗外。
他翻进来,脸上带著少有的疲惫和挫败感。
“林组长,你让我查的那几条线,邪门了!”
黑子灌了口凉水,压低声音,“那家『红星技术服务公司』,註册信息乾净得像张白纸,法人就是个摆件。表面根本查不到跟厂里任何领导有关係。”
“我让兄弟想法子接近了他们一个分包队的小工头,塞了钱,想套点话。结果那傢伙酒桌上吹得天乱坠,说什么『上面有人』、『活儿好干钱好拿』,可一问具体是哪个领导,怎么结算,立刻醒酒,嘴巴比蚌壳还紧!第二天人就找不著了,像是被警告了。”
黑子喘了口气,眼神凝重:“更怪的是,我想办法去摸他们可能走帐的几个皮包公司,刚有点苗头,就感觉好像有另一拨人也在盯著,手法很老道,不像普通混社会的。我们差点撞上,赶紧撤了。”
他摇摇头:“林组长,这事不对劲。对方防得太严实了,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而且警觉性非常高。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根本摸不进去。再硬查下去,我怕会打草惊蛇,甚至有危险。”
林渊的心沉了下去。
黑子的调查能力他是知道的,连他都碰了壁,说明对手的反侦察手段极其专业,背后的水远比他想像的更深。
调查受阻的焦虑笼罩著林渊。
第二天,他在厂区走廊“偶遇”李茜。
两人擦肩而过时,李茜脚步未停,目视前方,声音却极轻极快地飘入林渊耳中:
“別瞎琢磨了,那潭水你一个人搅不浑。有人放话了,要『顾全大局』,以前的事到此为止。”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急迫,
“眼下有更大的风要来了,听说上面要有大动作,风向要变天了,杨厂长那边自身难保。你最近千万低调,別再招惹任何人,尤其是李主任。”
林渊如遭雷击,猛地停下脚步,看向李茜。
李茜却已走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风向变天!杨厂长自身难保!
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刺入林渊的心臟。
他瞬间明白了李茜真正的警告。
那场事关全国的风暴马上就要席捲而来了!
而在这场风暴中,像李主任这样的人,很可能凭藉其敏感的政治嗅觉和手段,趁机崛起,而像杨厂长这样的技术干部,则可能首当其衝被“打倒”!
如果在那之前,自己没能抓住李主任的真正把柄將他扳倒,或者找到坚实的自保之道
那么,一旦李主任得势,第一个要被“清理”的“阶级敌人”,必然就是他林渊!
新帐旧帐一起算,他绝无可能倖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