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杨厂长办公室出来,林渊感觉肩头沉甸甸的。
阳光透过厂区高大的杨树洒下斑驳的光影,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凝重。
杨厂长看似隨意的点名,实则是將他推到了轧钢厂权力博弈的风口浪尖。
调查郭大撇子,绝非简单的违纪审查,而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政治较量。
回到工作组那间略显简陋的办公室,林渊关上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摊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郭撇”两个字,笔尖重重地顿在纸上。
他必须明確调查的边界和策略。
直接针对郭大撇子与李主任的关係进行调查,无异於以卵击石,瞬间就会引来灭顶之灾。
杨厂长要的,是“经济问题”或“作风问题”的实锤,以此作为敲打李主任的手段,而非直接撕破脸皮。
因此,调查必须紧紧围绕“投机倒把”、“损害厂利益”这个看似中立的主题展开。
接下来的几天,林渊开始了极其谨慎的外围调查。
他以工作组了解基层职工思想动態的名义,走访了三车间。他没有直接找郭大撇子,而是与车间主任、班组长以及一些看似耿直的老工人閒聊,话题巧妙地围绕,车间物料管理、职工业余生活、社会交往等展开。
然而,收穫甚微。
车间主任对郭大撇子语焉不详,只含糊地说他有点社会关係,手脚还算勤快。
工人们大多讳莫如深,偶尔有人露出不屑的表情,却也仅止於“那人挺能钻营”之类的泛泛之谈,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郭大撇子本人更是滑不溜手,见到林渊满脸堆笑,態度恭敬,言语间滴水不漏。
调查陷入了僵局。
林渊意识到,郭大撇子作为李主任的亲信,其行事必然隱秘,且有恃无恐,普通层面的走访根本触及不到核心。
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笼罩林渊,时间拖得越久,杨厂长那边会如何看?
李主任那边是否会有所察觉?
就在林渊一筹莫展、焦虑日益加深之际。
一天深夜,他正在办公室对著空白的报告纸苦思冥想,脑海中突然毫无徵兆地闪过一条极其简短的信息。
【情报更新:郭撇近期与司机班周福贵存在非正式接触,疑涉及小型金属製品流动。】
信息一闪而过,再无下文。
林渊精神一振!
这是静默许久的情报系统发力了!
信息虽然模糊,对林渊来说无异於指路明灯!
周福贵?老周!
天津港专线的司机!
林渊立刻想起来了。
他之前因为关注天津港的动向,和老周刻意打好了关係,相处还算融洽。
老周是个老实本分的老师傅,话不多,但跑车见识广。
如果郭大撇子真要搞小动作,利用跑长途的司机夹带私货,確实是最便捷、最隱蔽的渠道!
而老周,正是跑天津港这条关键线路的人!
这条被动收到的情报,为陷入僵局的调查提供了唯一可能的方向。
但如何接近老周,並从他嘴里套出实话,是一门极高的艺术。 直接询问郭大撇子的事,必然打草惊蛇。
必须找一个合情合理、不露痕跡的藉口。
林渊很快有了主意。
第二天,林渊中午找到司机休息室。
老周刚检修完车辆,在休息室喝茶。
“周师傅,忙著呢?”林渊笑著打招呼,自然地递过去一支烟。
老周见是林渊,有些意外,接过烟,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
“哟,林组长!您怎么有空到这儿来了?”
“没啥大事,”
林渊语气轻鬆,自己在老周旁边坐下,
“路过,顺道过来看看您。”
他帮老周点上烟,自己也点了一支,像拉家常一样说道:
“唉,咱们厂这么大,人多事杂。我们工作组就想著怎么能让大家心气更顺,工作更好开展。周师傅您常年在外跑,见多识广,对厂里厂外的情况看得清,有啥觉得不对劲或者可以改进的地方,可得给我们提提醒啊。”
这话说得比较委婉,既表达了尊重,也暗示了听取意见的开放性。
老周憨厚地笑了笑:
“林组长您太客气了。咱就是个开车的,能把方向盘握稳、平安完成任务就知足了。厂里的事,复杂著呢,咱可看不明白。”他显然不想多事。
林渊不著急,把话题引开,聊起了跑长途的辛苦、路上的趣闻,气氛渐渐轻鬆起来。
聊了十来分钟,眼看一支烟快抽完,林渊才貌似无意地、带著点感慨的语气说道:
“还是周师傅您这样的老师傅让人放心。不像有些人,心思活络过头了。我听说三车间那个郭撇,郭大撇子,好像就有点…不太安分?总想著捞点外快?周师傅您跑车接触人多,听说过这人吗?”
他问得极其隨意,仿佛只是閒聊中提起一个眾所周知的“传闻”。
老周听到这话,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闪烁,明显有所顾忌。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林组长,这话…咱就私下说说。郭撇那人…是有点不地道。他…他確实找过我…”
林渊心中一动,但脸上依旧平静,顺著话头问:
“哦?他找您能有什么事?总不会也让您帮忙捎东西吧?”
他用了“也”字,暗示这种事不算稀奇。
老周舔了舔嘴唇,显得有些为难和一丝厌烦:
“可不是嘛!前阵子確实找过我两回,想让我帮忙带点小零碎去天津…就是些轴承、螺丝啥的,量不大…但我没答应。我说这不合规矩,车上要检查的。他还不太高兴,说什么…他有门路,没事儿。我心想,我可不敢沾这浑水,为这点小利惹麻烦,不值当!后来他就没再找我了。”
有门路?
郭撇这话无疑暗示了他的有恃无恐!
而且老周亲口证实了郭大撇子確实试图通过他夹带物资!
林渊心中豁然开朗。
他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周师傅,您做得对!这种违反原则的事,坚决不能干!放心,咱就是隨便聊聊。”
老周如释重负,连连点头:“哎,对,对!隨便聊聊,隨便聊聊。”
离开司机班,林渊的心情既振奋又凝重。
振奋的是,他终於抓住了郭大撇子的狐狸尾巴——老周虽然没提供铁证,但他的证言指明了郭大撇子曾试图通过天津港线路夹带小型金属零件这一关键线索。
凝重的是,“有门路”这三个字,再次印证了此事背后的复杂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