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林渊刚整理完一份工作小结,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他拿起听筒,里面传来厂办秘书清晰而客气的声音:
“林渊副组长吗?杨厂长请你现在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林渊心中微动。
这是他第一次被杨厂长单独召见。
他平静地答道:“好的,我马上到。”
走在通往厂部大楼的安静走廊里,林渊的脚步沉稳,內心却在快速盘算。
杨厂长是厂里技术出身、抓生產的务实派代表,平时作风严谨,不苟言笑。
这次突然召见,目的为何?是福是祸?
轻轻敲响厂长办公室厚重的木门,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请进”。
林渊推门而入。杨厂长的办公室宽敞简洁,没有过多装饰,最显眼的是墙上掛著的厂区规划图和一张“先进生產单位”的奖状。
杨厂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戴著眼镜审阅文件,见林渊进来,他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渊同志来了,快请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隨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没打扰你工作吧?我这个厂长,不算你的直接领导,突然把你叫来,会不会让你为难啊?”
林渊心中一紧,面上却恭敬地笑道:
“厂长您说哪里话,您是整个厂的领导,找我谈话是关心和指导工作,怎么会打扰。您隨时召唤,我隨时到。”
杨厂长点点头,似乎对林渊的回答比较满意。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变得更加家常,却暗藏机锋:
“最近工作还顺利吗?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我听说你跟於海棠同志走得挺近?年轻人交往很正常,但处理好个人问题也很重要啊。”
林渊心中微动,坦然回答:
“谢谢厂长关心。工作和生活都还好,能平衡。於海棠同志我们只是正常同事交往,外面有些传言,並不属实。请厂长放心,我不会让个人事情影响工作。”
“嗯,那就好。”杨厂长目光深邃,话题顺势转到工作上,
“许大茂那个事情我听说了,你处理得很稳妥。既查清了问题,又控制了影响。说说看,你是怎么把握这个度的?”
林渊恭敬坐下,心中警惕更甚。
“厂长过奖了,主要是厂里和小组领导有方,我只是按照指示,做了分內的工作。”
杨厂长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深邃,开始將话题引向更深层:
“分內工作能做成这样,就是能力。小林啊,咱们厂摊子大,人员复杂,眼下社会上的风气也不太好,各种歪门邪道都想往厂里钻。像许大茂这种事,恐怕不是孤例。”
“我需要的,就是像你这样,既有原则,又懂得灵活处理问题的年轻干部。”
“有没有想法更进一步啊?”
这话里的拉拢之意,已经相当明显。
林渊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欠身:“承蒙厂长信任,我一定更加努力。”
他既不拒绝,也不急切投靠,保持著应有的沉稳。
杨厂长仔细观察著林渊的反应,见他並未欣喜若狂,也未急於表忠心,反而更加沉稳,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
他要的不是攀附之徒,而是能担事的干將。
铺垫已经做好,该进入正题了。 杨厂长静静听著,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他沉吟片刻,语气中带著肯定:“很好。”
紧接著,杨厂长话锋一转。
“许大茂的事,虽然是个案,但反映出的问题值得警惕啊。现在社会上有股歪风,投机倒把,拉关係走后门,这种风气也吹到我们厂里来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渊:“对这种歪风邪气,你觉得,我们应该持什么態度?该怎么处理?”
这是一个原则性极强的问题,直接考验林渊的立场。
林渊心知这是关键问题,郑重回答:
“厂长,我认为这股风气危害极大,腐蚀队伍,破坏生產,必须坚决抵制!处理上要实事求是,查清问题,严肃厂纪厂风,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爭取挽救大多数,打击极少数顽固分子。”
他的回答立场坚定,策略稳妥。
“说得好!实事求是,严肃厂纪!”
杨厂长重重一拍沙发扶手,表示赞同。
隨即,他语气变得具体而微妙,仿佛隨口提起:
“就比如三车间那个郭撇,郭大撇子。我听到一些反映,说他手脚不乾净,跟社会上的人勾勾搭搭,可能就在搞些名堂。你对这个人,有了解吗?”
郭大撇子!
林渊心中猛地一沉!
他终於明白了杨厂长今天这番长篇铺垫的真正目的。
杨厂长怎么可能不知道郭大撇子是李主任的人?
这轻飘飘的一问,看似隨意,实则是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將他推到了必须站队的悬崖边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渊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杨厂长这是在逼他表態!接下这个任务,就是公开站到杨厂长一边,与李主任对立。
不接,就是怯懦和不识抬举,之前建立的好印象將荡然无存。
他脸上露出適度的凝重和思索,避重就轻地回答:
“郭撇同志我和他在工作上没有直接接触。因此不太了解具体情况。”
杨厂长对他的谨慎並不意外,步步紧逼:
“不了解,就去了解嘛!你是工作组副组长,有责任把情况摸清楚。如果问题属实,这种害群之马,绝不能姑息!这关係到全厂的风气,也关係到我们能不能把生產搞上去!”
他把调查郭撇提升到了“维护全厂利益”的高度,让林渊无法拒绝。
林渊知道,已经没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迎向杨厂长的目光,语气沉稳而坚定:“厂长,我明白了!维护厂纪厂风,义不容辞。这个情况,我一定认真去调查核实,儘快向您匯报结果!”
他没有提李主任,也没有豪言壮语,但接下了这个棘手的任务。
杨厂长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好!我相信你能办好这件事。大胆去查,实事求是,有我支持你!”
这句“有我支持你”,既是定心丸,也是无形的捆绑。
“是!厂长!”林渊起身,郑重应答。
离开厂长办公室,林渊的心情无比沉重。
他知道,自己已经接下了一盘凶险的棋局,一步踏出,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