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知道此行的风险。
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更知道,那些即將被付之一炬的“废品”中,蕴含著怎样的价值。
这不仅仅只是对財富的攫取,更是一种在疯狂年代里,对中国五千年文化的无声抢救。
第二天,林渊照常上班。
播报、整理稿子,表现得毫无异常。
午休铃声一响,他隨著人流走出厂门,却没有走向食堂,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在一个无人的角落,他迅速换上了那身破旧工装,戴上帽子,压低帽檐,背上那个空麻袋。
瞬间从一个体面的广播员,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可能来自任何一个小厂的,奔波劳累的青年工人。
他深吸一口气,推起自行车,融入了街上熙攘的人流,朝著西郊的方向骑去。
阳光猛烈,街上標语刺眼,广播声喧囂。
林渊的心却如同古井,深不见底。
西郊第五废品处理站。
这里远离城区,围墙高耸,铁门半开。
空气中瀰漫著纸张霉烂、木头腐朽和化学药剂的混合怪味。
几辆卡车停在一旁,工人们正懒散地將车上的东西卸下,扔向不同的废料堆。
监管干部坐在远处的棚子下喝茶看报,確实如情报所言,鬆懈混乱。
林渊压低帽檐,將自行车停远,背著那个空麻袋,低著头,混在几个推板车的人中间走进了大门。
他心跳平稳,目光锐利地扫视,迅速锁定了目標。
那堆刚卸下、尚未被分散的旧书和捲轴。
他快步走近,蹲下身,假装整理麻袋,手指迅速而精准地翻动。
触手所及,是上等宣纸、细腻绢帛,上面是精美的工笔、苍劲的书法,许多还盖著珍稀的收藏印。
他的动作极快,心神却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与惊喜之中。
指尖掠过一幅被揉皱的画轴,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一角,心臟猛地一跳。
那笔墨间的山水意境、皴法技巧,竟隱隱有明代浙派大师蓝瑛的风范!
虽略有污损,但气韵犹存。
他强压住激动,心念微动,將这幅画放入麻袋。
紧接著,他又翻开一册散乱的线装书,纸张坚韧泛黄,刻印古拙有力。
当他看清“淳熙刻本”几个小字时,呼吸几乎一滯!
这是南宋时期的刻本《礼记》残卷!
其文献价值和文物价值无可估量!
他毫不犹豫,立刻將其收起。
紧接著,几页信札散页映入眼帘,笔力雄健奔放,落款处的印章虽模糊,但那风格极像是元代书法家鲜于枢的手笔!
林渊感觉自己的指尖都有些发烫,这等流传有序的名家墨宝,竟沦落至此!
他小心翼翼地將这几页疑似鲜于枢信札放入麻袋。
手指又触碰到一册保存相对完好、绘有兰竹的册页,这是郑板桥的吗?!
还不等林渊检查,旁边突然传来一声粗鲁的吆喝!
“喂!那小子!干嘛的!乱翻什么!”
林渊动作猛地一顿,瞬间从捡漏的兴奋中惊醒!
他抬起头,脸上已迅速堆起憨厚怯懦的笑,重复著准备好的说辞: “报告领导,俺是前面红星家具厂的,厂里让俺来看看有没有能用的硬木料头,回去烧窑。”
他拍了拍身边那几乎空瘪的麻袋,那工人將信將疑地打量他,又瞥了眼那看起来没多少东西的麻袋,似乎信了几分。
但就在这时,另一个看似监管干部的瘦高个走了过来,眼神更警惕些:
“红星厂的?我怎么没见过你?这堆东西是刚拉来的『毒草』,不能乱动!你麻袋里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气氛瞬间紧绷!检查麻袋!
林渊的心臟猛地一跳,但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带上了几分討好:
“哎,领导,都是些没人要的烂木头茬子,俺这就打开给您看。”
他一边说著,一边慢吞吞地解著麻袋口的绳子。
“磨蹭什么,快点!”
那瘦高干部不耐烦的发话。
麻袋口被打开,瘦高个探头一看。
里面只有几根歪歪扭扭、满是虫眼的破木条和几团废纸。
“哼!穷酸样!就知道捡这些没人要的垃圾!”
旁边工人嗤笑一声,失去了兴趣。
瘦高个皱了皱眉,似乎也觉得为这点垃圾大动干戈没必要,但还是不放心地追问:“你真只是来捡木头的?没拿別的?”
“天地良心啊领导!”
林渊叫屈道,甚至主动將麻袋倒过来抖了抖,除了木头渣滓,空空如也,
“俺就是看这堆,这堆『废品』旁边有点碎木片,顺手捡了。俺这就去那边木料堆!”
他指著远处真正的废木料堆。
“赶紧滚蛋!別在这碍眼!”
瘦高个终於不耐烦地挥挥手。
“哎!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林渊连声道谢,系好麻袋,背起来,点头哈腰地快步走向远处的木料堆。
他在木料堆旁隨意捡了两根稍好的木柴塞进麻袋做足样子,又磨蹭了一会儿,確认无人再留意他,这才背著依旧轻飘飘的麻袋,低著头,步伐平稳地向外走去。
经过门口时,那看报纸的干部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
走出铁门,拐过街角,確认彻底安全后,林渊才靠墙停下,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幸好他谨慎,在將那些字画放入麻袋时就移动到了隨身空间里。
这也是他敢来这里的最大依仗。
林渊推起自行车,骑了上去。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此刻,他的隨身空间里,正安静地躺著这一次冒险的惊人收穫:
一幅疑似明代浙派名家蓝瑛风格的青绿山水手卷。
一部南宋淳熙刻版《礼记》残卷。
数页疑似元代书法大家鲜于枢的信札散页。
一册清代扬州画派风格疑似郑板桥的兰竹图册页。
以及其他几件虽一时难以准確断代、但绝非俗物的书画古籍残本。
任何一件的价值,在未来的某个时代,都足以让人瞠目结舌。
回想起方才触摸到这些珍宝时的震撼与惊喜,再对比它们险些被毁灭的命运,林渊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