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缓缓覆盖了四合院上空那片狭小的天空。
四合院更是成了一潭死水。
阎埠贵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背驼得厉害,见了谁都躲著走。
刘海中家也大门紧闭,再也听不到他训斥儿子的声音,只有半夜偶尔传来二大妈压抑的哭声和刘海中沉重的嘆息。
傻柱彻底老实了,每天上下班低著头,食堂大师傅的威风荡然无存。
至於许大茂?他低调的几乎成了隱形人,罕见的没有再主动惹事。
只有林渊的小屋,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他依旧按时上下班,生活轨跡看似与往常无异。
雨水几乎每天下班都会过来坐一会儿,有时是送点她攒下的零食,有时是藉口请教织毛衣的样,更多时候,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看林渊看书或者整理东西。
这天傍晚,林渊刚回到院里,就感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阎埠贵家门口竟然围了几个人,刘海中、易中海都在,还有两个陌生的、穿著工作服、表情严肃的男子,看打扮像是街道或者区里来的。
阎埠贵、三大妈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地站在门口。
一个男子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正在严肃地跟四合院的人问话。
林渊站在人群外围,面无表情地看著。
就在这时,另一个干事似乎注意到了一直沉默冷静的林渊,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问道:
“你是这院的?做什么工作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林渊身上。
林渊上前一步,语气平静,不卑不亢:“报告领导,我叫林渊,是轧钢厂广播站的播音员。”
“播音员?”
干事打量了他一下,
“嗯,宣传口的工作很重要,更要立场坚定,明辨是非。你对阎解成的情况了解吗?”
“报告领导,不太了解。”
林渊回答得清晰乾脆,
“我平时工作忙,早出晚归,和院里邻居交往不多。阎解成同志看起来挺老实,没想到会犯错误。”
他既撇清了自己,又没落井下石,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干事看了他几眼,似乎没看出什么异常,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又盘问了几句,两个干事才收起笔记本,严厉地警告了眾人一番,转身离开。
他们一走,院里的人如同虚脱一般。
阎埠贵直接瘫坐在地上,三大妈又开始哭。
刘海中抹了把冷汗,赶紧溜回了家。
易中海重重嘆了口气,摇摇头也回了屋。
街道干事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轮声仿佛还碾在每个人的心尖上,连同院里最后一丝侥倖,一同消失在了胡同口。
死一般的寂静並未持续太久。
先是细微的、压抑的啜泣从阎家那紧闭的门窗后渗出来,是三大妈。
那哭声被死死捂著,断断续续,却像钝刀子割肉,磨著院里每一个竖起的耳朵。
紧接著,各种细微的声响开始在各家各户的门板后、窗户下作响。
不再是往日饭后閒谈的喧闹,而是压得极低的、鬼祟般的窃窃私语。
每一扇窗后,似乎都有窥探的眼睛,每一道门缝,都透著猜忌的冷风。
前院,阎埠贵仿佛一夜间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不再是那个戴著深度眼镜、时刻算计的三大爷,只是一具失了魂的空壳。
他瘫坐在自家门槛上,背佝僂得像只煮熟的虾米,那双往日闪烁著精明光芒的小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院门方向,没有焦点。
手里捏著的那副断了腿、用胶布缠了又缠的老镜,被他无意识地捻著,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偶尔有邻居下班回来,脚步迟疑地想上前安慰两句,却被自家人猛地拽住胳膊,眼神惊恐地示意,低声呵斥:
“別过去!离远点!”
於是,那点微末的邻里情份,迅速被恐惧吞噬,人们像避瘟神一样绕著阎家走。
中院,贾家的门窗关得比任何时候都严实。
秦淮茹脸色惨白,一只手死死捂著棒梗的嘴,不让他因为憋闷而哭闹出声,另一只手紧张地攥著衣角,指节发白。
贾张氏也不再盘腿坐在炕上骂街了,她蜷缩在炕角,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前所未有的恐惧,嘴里无意识地念叨著:
“冤孽…真是冤孽…”
秦淮茹猛地扭头,对她用力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哀求和后怕。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气音地对棒梗和小当说:
“听见没?看见没?以后在外头不许乱说一句话!不许捡地上的纸片子!不许学阎家老大!听见没?!”孩子们被母亲从未有过的严厉嚇住了,懵懂地点头。
傻柱的屋里传来“哐当”一声闷响,像是板凳被狠狠踹倒。 他憋著一肚子邪火和无名的恐惧,在屋里烦躁地踱步,嘴里不乾不净地低声骂著:
“他妈的!这叫什么事儿!”
他感觉院里有些人刚才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带著审视和怀疑,仿佛他何雨柱下一秒也会惹上什么事。
这种无端的猜忌让他更加暴躁,却又无处发泄,只能对著家里的破桌子烂板凳撒气。
后院,许大茂家同样笼罩在低气压中。
许大茂自己就嚇得够呛,脸色比娄晓娥刷的墙还白。
他缩在椅子上,竖著耳朵听前院的动静,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流。
娄晓娥在一旁默不做声,良久才用询问的眼看向许大茂。
“是不是你”
“不是我,真不是我”
许大茂喃喃自语,像是在回答娄晓娥,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自身难保,哪还敢,肯定是刘海中那老官迷!对!肯定是他!”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同时也怕这口黑锅莫名其妙扣到自己头上,那种恐惧让他坐立难安。
而二大爷刘海中,此刻正背著手在自己屋里来回踱步,情绪复杂。
一方面,他有一种病態的兴奋,看,院里出事了,这证明斗爭是必要的!
他为自己第一时间划清界限而暗自得意。
另一方面,一种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
阎解成那么闷声不响的人都能出事,下一个会是谁?
他猛地停下脚步,对一旁噤若寒蝉的二大妈和两个儿子压低声音,故作威严地分析:
“都看见了吧?!你们都给我把皮绷紧了!尤其是你,光福!”
他猛地指向小儿子,
“一天到晚油嘴滑舌,像什么样子!还有你,光天!闷葫芦就能没事了?思想问题更严重!”
他顿了顿,小眼睛闪烁著疑神疑鬼的光,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耳语:
“你们说,阎老西家这事,会不会是许大茂那坏种背后捣的鬼?他自个儿倒了霉,就想拉个垫背的?或者,是傻柱?那混蛋玩意得罪的人多了去了!”
他试图用猜测別人来缓解自己的焦虑,却让家庭气氛更加窒息。
刘光天低著头,一言不发,手指抠著桌沿。
刘光福则嚇得脸发白,眼神躲闪。
就在这一片压抑、猜忌、恐惧各自发酵的诡异氛围中,林渊那间小屋的门,被极轻、极快地敲响了。
那声音细微得几乎被风声淹没,带著显而易见的惊慌。
林渊刚刚在心里復盘完废品站行动的每一个细节,確认没有任何疏漏。
他神色平静地打开门。
门口是何雨水。
她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不住地颤抖,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写满了惊恐。
她几乎是挤进来的,带来的是一股冰冷的、恐惧的气息。
“林,林大哥”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著哭腔,“我,我有些害怕。”
林渊侧身让她进屋,迅速关上门,將那令人窒息的外部世界隔绝开来。
屋內昏黄的灯光洒下,勉强驱散了一丝寒意。
“没事了,人已经走了。”
林渊的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院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
他拿起暖水瓶,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动作平稳,不见一丝慌乱。
雨水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杯壁碰撞牙齿,发出“咯咯”的轻响,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洗得发白的工装裤上。
“怎么会这样,阎解成他,他就是爱看个书,人挺老实的。”
她抬起头,泪水终於滚落下来,迷茫和恐惧几乎要將她淹没,
“林大哥,会不会…会不会哪天也…也查到我头上?我…我也看过几本小说。我哥他,他那张嘴,秦姐家”
她语无伦次,越想越怕,身体抖得更厉害。
“別自己嚇自己。”
林渊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沉稳力量,
“雨水,你听我说。你每天就是纺织厂、家里,两点一线,规规矩矩上班,活儿干得漂亮,不迟到不早退,不参与任何是非,不议论任何事,下班就回家。你的档案清清白白,你能有什么事儿?”
他目光平静地看著她:
“记住,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容易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