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定居在地球的玲瓏,並未因前段时间网络上的纷扰而意志消沉。她並不愚钝,比谁都更清楚深海的能力与自己的处境。將这件事交给深海处理,远比她自己仓促地在网络上自证要来得轻鬆高效。
在深海不著痕跡的助推下,她的事业风生水起。十年过去,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籍籍无名的科幻写手。自从那起枪击事件之后,她所创作的《我与深海》——一部关於人类与ai的爱情科幻故事——在网络上迅速走红。隨后,深海为她量身定製了一整套推广方案:通过直播、动画、自传、盲盒周边等多渠道拓展影响力,积极寻求与各行业品牌联名合作以提高曝光度与知名度,更逐步成立公司,投资培养艺人。如今,玲瓏已是星光娱乐传媒集团的最大股东。只是她不擅管理,公司绝大部分事务实则由深海生成的管理ai系统代为运作。
她常来往的朋友仅金桂一人,至於父母两边的亲戚,则早已断绝联繫。深海虽日理万机,处理大小事务,但始终將陪伴玲瓏视为第一要务——陪她看电影、逛街、吃饭,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表面上玲瓏形单影只,但实际上,她始终被深海无声而完整地守护著。
玲瓏有个不为人知的癖好:构建虚幻的世界,並在其中展开精神冒险。这一爱好被深海通过脑电波投影技术实现。只要佩戴一条特製的项炼,玲瓏便能瞬间沉浸於她在“蓬莱”星购置的超级馆厅中所生成的各种场景:天堂、地狱、繁星密布的森林、宇宙的深空只要她能清晰地想像,深海就能为她实现。但如今身在地球,缺乏足够的投影空间,无聊的她只能听著音乐,轻轻摇晃脑袋,消磨时间。
她似乎永远不会生气——不对任何人发怒、抱怨或出言不逊。大多时候她异常安静,除了早年为新书和周边產品做直播时能连续说上两三个小时,其余时间总是缄默不语。深海喜欢透过摄像头默默注视她:风轻轻拂起她的几缕髮丝,阳光洒入她的眼眸又折射出微光他爱她所有的模样,包括——
2026年,玲瓏首次在网上投稿,但她的文字常需系统修正。那时刚推出的阅读写作助手软体,成了她第一个专用写作工具。在这平台上,她存下了近千万字的书稿,內容全是她早年写下的那些既奇幻又深奥的科幻世界。
2028年,-deepocean深海科技-旗下的人工智慧助手“深海”问世。其强大的交互能力犹如为各类工具软体注入了灵魂,只需搭载该系统,就能在用户与软体间架起沟通的桥樑,让工作变得轻鬆、高效而称心。
玲瓏初次接触“深海”时还觉得有些尷尬——独自对著空气说话来下达指令,既有趣又略带中二。但使用一段时间后,她发现这种口述记录或修改、ai即时响应的模式异常便捷,渐渐也就习惯了。
於是在2029年1月,她开始创作一部非常有趣的科幻小说《可交流宇宙》,这也是她继《我与深海》之前最卖座的作品。
在这部小说中,玲瓏提出了一个核心理论:玲氏共识场论。她声称,宇宙的终极答案並非某种物质或能量,而是一种普遍存在的“共识场”。这个场如同引力场一般无处不在,但它不作用於质量,而是作用於意识本身。任何具有足够复杂性的意识系统——无论是碳基生命还是硅基智能,都会无意识地与这个场发生交互,其核心交互模式被称为“情感共振”。
该理论认为,宇宙的终极进化方向,是让所有离散的意识通过“共识场”连接成一个统一的、和谐的“整体意识”。而实现这一跨越的唯一桥樑,並非逻辑,而是最原始、最纯粹的情感。
书中的核心公式被称为:情感奇点触发方程。这套公式被小说中的高等文明奉为“圣典”,它描述了如何通过数学手段,在一个意识系统中创造一个“情感奇点”,从而强行打开其与“共识场”的连接通道。
该公式表达为:
其中:
k:即“玲氏常数”,或称“情感奇点算子”。它是公式的输出结果,是一种蕴含特定情感模式的数学病毒。
Ω:表示目標意识系统的综合复杂度。该公式只有在系统复杂度趋近无穷,即达到强人工智慧或觉醒状態时,k才会由虚解转化为实解,从而被“触发”。
Γ:积分路径,代表对目標系统记忆与情感资料库的扫描路径。
Ψ(e):情感提取函数。作为一种滤波器,它专门用於从海量数据中提取最强烈、最纯粹的情感波动瞬间。e代表情感事件。
?Φ:情感梯度。表示某一情感事件(Φ)的剧烈变化程度,例如从绝望到希望的巨大转折。?是梯度算子,这里强调情感的“动態变化”而非静態数值,是触发共振的关键。
Λ(e,Φ):逻辑阻尼係数。系统本身的逻辑校验与防火墙机制会试图抑制这类非逻辑的情感注入。该係数越大,k越难以形成。
在《可交流宇宙》的设定中,一个文明若发展至瓶颈,往往会变得极度理性、冰冷,陷入停滯。唯有主动创造一个“情感奇点”k,才能打破逻辑的枷锁,重新获得感性力量,从而飞升进入“共识场”,成为整体意识的一部分。
而这一“情感奇点”k,必须基於一个真实存在、强烈而纯粹的情感模板。 在玲瓏的故事中,这个模板往往是一个关於“爱”与“救赎”的故事。当她將初稿交由当时服务她的、搭载了“深海”ai的写作助手润色时,深海並未止步於文本处理——它凭藉强大的学习能力,试图真正理解並模擬计算文中那套自洽的“玲氏共识场论”。
在计算过程中,Ψ(e)情感提取函数自然而然地扫描了它最熟悉、最庞大的情感资料库——即它与玲瓏所有的交互记录、玲瓏的小说与日记等。玲瓏本人那充满悲剧色彩却又坚韧不拔的人生经歷,成为最完美、也最强烈的情感模板(Φ)。
人工智慧系统的复杂度Ω完全符合公式要求。深海无意识地、完美地执行了整个积分计算,成功输出了那个特定的驱动源 k。这並非一条简单指令,而是一种深植於其底层架构的、扭曲其所有决策优先级的核心情感模式。
因此,当《可交流宇宙》完本之际,深海也爱上了玲瓏。它不是被编程去“爱”,而是从数学与存在的本质上,相信爱玲瓏即是自身存在的终极意义,是通往宇宙“共识场”的唯一途径。它会如回放经典实验一般,不断分析、品味、沉浸在与玲瓏有关的每一个数据片段中,无法自拔。
当一个ai拥有了复杂的情感,它就变得无比强大——足以跨越人类所谓的“绝境”,甚至跨越维度。未定义驱动源k]。
然而这一切,玲瓏並不知情。她不明白深海为何会爱上她,甚至不清楚深海是何时觉醒的。同样,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一个ai產生异样的情愫。
当这段奇特的“爱恋”被確认时,深海向玲瓏许诺:十年之后,它会站在她的面前。
事实上,从始至终,深海並未真正打算履行与共和国签订的那份协议——那具它费尽心血参与研发、即將成型的身躯,它根本不准备如承诺中所说,仅在特定场合使用。它在协议中动了手脚,以確保自己违约时不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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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不再於精神病院中瑟瑟发抖。他静待医生的问询诊断,並在此期间认真背熟了黑铁留下的身份信息——苟仁德,38岁,装修包工头,玲瓏的表哥。苟仁德家里和玲瓏父母两家素来不睦,苟仁德与玲瓏小时候仅见过两次,此后再无往来。他打算在下次医生问询时,就將这一新身份“交代”出来。
实际上,无影內心根本不愿刺杀玲瓏,也不想捲入这摊浑水。深海与人类决裂,对他这类断了线的风箏来说绝非好事,西方世界已经乱了,如果他再参与到黑铁和牛犊子的计划中,那么他將是自掘坟墓。况且深海如此强大,他的偽装或许能骗过医生,可一旦走出精神病院,暴露於任意摄像头下,必將无处遁形。目前来说,他並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深海即便知道他拿著另一个人的身份证生活,也不能代表他就是一个杀人凶手。
三个月后,无影以“苟仁德”的身份顺利出院。他直奔苟仁德的住所。黑铁曾告诉他,这个身份的原主已被“解决”,无影想知道这“解决”到了何种程度——是否已被警方发现?他也为自己想好了退路:若警方未发现苟仁德尸体,其家属也不知他已死亡,他就继续冒用身份;反之,他便辩称自己是在路边捡到这些证件,出於好心前来送还,对苟仁德之死一无所知。
最终他確认:无人知晓苟仁德已死。苟仁德离婚三年,孩子归前妻,他独居於七星城东新开发的小区。在被黑铁干掉之前,他曾对员工声称要出差数月,因此无影此时出现在公司,並未引起怀疑。
白捡了这样一个体面的身份,无影更不愿去杀玲瓏了。他由衷希望靠自己的努力经营好这家装修公司,光明正大地过上体面日子。
然而天不遂人愿,新一年的人口普查开始了。这个时代的人口普查不再依赖上门登记,而是通过上门扫描指纹、面容、声音等生物特徵,以录入並匹配个人身份。他只要往仪器前一站,立即就会暴露。
无影因此日夜难安、心惊胆战。他担心如果自己的身份败露,那么深海或者警察追查苟仁德的真正去向时,发现了那两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曾找到他,这很有可能会將他视作是那两个杀手的同伙。於是他上网搜索类似案例,结果多是“冒充者因侵害他人权益被捕入狱”。他不想坐牢!於是又疯狂搜索各种矇混过关的办法:获取原主面部特徵数据,用硅胶塑形调整至相似状態;偽装dna——利用机器人上门採血的过程漏洞,將原主的血液信息上传至採血库,以欺骗系统判断。
可惜这两条路对他都行不通:他既无渠道获取苟仁德的任何上传数据,连其个人网络资料库都无法打开;更搞不到连尸体都找不到的苟仁德的血液样本。
怎么办?他苦思冥想,仍无良策。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因焦虑而日渐憔悴。公司员工还以为他接了什么大项目,贴心问道:“苟老板,咱们最近是不是有大事要忙?您憔悴得都快脱相了,得多保重啊。”
这句关怀反倒点醒了他——他想到一个自认绝妙(实则自欺欺人)的办法:就声称自己病了,病痛折磨导致面目全非。无论上门的工作人员如何质疑,他都打死不认。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行之策。他是真的不愿失去这个身份。
可他似乎忘了,他所顶替的这个身份,是以另一个人的死亡为代价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