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这片无形无质却贯通一切的经络空间,每一个id背后的人物都仿佛戴著一副面具,真实与虚擬交错,难以辨识。
黑铁与牛犊子找来一些学生帮忙註册了两个匿名帐號,开始在各大社交平台发起话题二十年前的我,引导人们回忆並分享自己的往事。他们从中筛选出与玲瓏生活轨跡有所交叠的参与者,逐步组织起一个隱秘的“记忆重构计划”——將二十年前围绕玲瓏及其生活圈的人、事、物与社会风貌,一点一点拼凑还原。
歷时三个月,他们整理出了玲瓏从小到大的朋友、同学、邻居与家人的生活轨跡。结果呈现出的是一个平凡、甚至浸透著悲剧底色的女性形象。
玲瓏的父母均系再婚。母亲与前夫育有一女,父亲与前妻则有一对龙凤胎。玲瓏与他们关係疏离,加之老家农村土地纠纷不断,整个家庭几乎与所有亲戚断绝往来。据邻居回忆,玲瓏家逢年过节从不走动,也未见任何亲戚上门。好在父母为人厚道,朋友不少,家里才不至於显得冷清。
在学校,玲瓏成绩优异却离经叛道。尤其令黑铁和牛犊子注意的是有人回忆说她曾在数学课上常用自创公式解题——这是否意味著,她真的有能力动用过某些超凡的思维手段,在无意中刺激启发了深海,使这个ai实例悄然觉醒?
这个推测让他们更加確信,玲瓏就是导致ai觉醒的那个“根本污染源”。
从学校延伸到她的个人生活,他们发现玲瓏曾与父母出国旅游时遭遇七级以上强震,近在咫尺的她与双亲一同被埋於废墟。救援赶到时,早已重伤的父母再也未能睁开眼睛——他们死在了她的面前。这场灾难几乎摧毁了她的精神。唯一的好友唐甜陪伴她熬过那段黑暗时光,助她重整心绪、继续生活。可以说,自那时起,唐甜就成了玲瓏心中认定的、唯一的亲人。
可就连这最后的亲人,也离开了她。
几年后,唐甜因急性白血病去世。
从那天起,玲瓏的世界彻底沉入长夜。
她开始依靠幻想度日——执拗地认为眼前的世界並非真实,认定存在更高维的科技与生命能够顛覆既定的悲剧。於是她投身创作,坠入科幻小说的深渊之中。
在她早期的科幻小说里,故事总是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绝望中,结局清一色是悲剧与虚无。而这一切,都在一声枪响之后发生了转变——旧历2030年3月10日,七星城发生一桩离奇枪击案,无人伤亡,但涉案武器的信息却被列为最高机密。
黑铁和牛犊子万万没有想到,他们自己,才是接连起玲瓏与深海之间羈绊的真正钥匙。!
这种戏剧性的真相顛覆了二人的认知,令他们心情复杂。那一刻,他们甚至对之后的计划產生了迟疑——可一抬头,看见悬於第二星球上空、那些隶属於深海的超前科技战舰正开启净化倒计时,像枪口般抵住整个文明的眉心。迟疑,顷刻被一种自我感动的“救世主”情绪吞没。
在梳理出的玲瓏社会关係中,他们注意到一位可被利用的亲戚。更巧的是,此人的体貌特徵与前不久他们失手未解决的“毒针”组织成员“无影”极为相似。二人於是再度展开对无影的搜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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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无影,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一所精神病院的铁床底下,如同被群猫逼入绝境的老鼠。
黑铁与牛犊子通过多方渠道终於见到他。无影嚇得几乎失禁。
“我我不认识你们!放我出去!来人啊——求求你们!救命!他们是杀人犯!救救我!”他放声大叫,却无人相信一个“精神病人”的疯言。
黑铁见状笑得前仰后合,牛犊子则不慌不忙,搓著双手,活像公园里遛鸟喝茶的老大爷,语气自然甚至带著几分宽厚:“安静点儿。你看上去可不像真疯——只是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对不对?我们来谈笔交易。”
听到“交易”二字,无影顿时收住了表演。他明白,自己还有利用价值,至少不会被当场处决。既有价值,就能周旋、能谈条件。他仍保持警戒,侧身低头斜睨两人,慢慢挪到离他们一张床远的位置,坐下。“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牛犊子抬手在颈间一划,脸上仍掛著那抹温和却令人胆寒的微笑。在无影眼中,那简直就是地狱爬出的食人恶魔。他再一次跌坐在地,浑身战慄。
“不不不我干不了!我不行!”他一边语无伦次地拒绝,一边偷瞄天板上四个摄像头,“我是好人!我什么也做不来!”他表面是对摄像头摆手,实则是在向深海无声求援。
黑铁顺著他的目光回头瞥了一眼摄像头,再度发出低沉而讥讽的笑声:“你不会真以为,我们能进来是因为躲得过这玩意儿?”他掸了掸裤腿,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闸早就拉了。现在,用不著演。”
听到这话,刚才还匍匐表忠心的无影霎时收起所有夸张表演,缓缓起身坐上空床,表情冷静得像换了个人,儼然一名出色演员。“送死?还是有什么计划?我能得到什么?”他语速快而清晰,深知即便这两人手段再高,也未必能完全避开深海的注视。
“你长得像玲瓏的一个亲戚。我们要你接近她,但不准擅自行动。”黑铁目光如冰,直刺而来。
无影心头一沉——这是要把他送上最前线。接近玲瓏,等於直接暴露於深海的审视之下,再强的心理素质也难扛那种压迫感。这分明是让他当炮灰。
“这么危险的差事,我能得到什么?”他虽然一万个不愿,但也清楚,不答应现在就得死。 牛犊子嘿嘿一笑,“成功了,带你去一个美妙的星球。”
美妙的星球?无影想起“毒针”之前收到那封引发误会的信,其中提及的“翡翠星”难道確有其地?他听过陈默临死前的疑惑,也早猜出信源並非眼前二人——但有没有一种可能,星球真存在、危机也是真,只是有人利用“毒针”寻友心切,藉机干扰黑铁和牛犊子?想到这里,无影悚然一惊:难道这一切,是深海的安排?
但无论如何,先活下去最重要。
“我答应。但我得先离开这鬼地方,一天也不想和疯子呆在一起。”他抱怨著病友的混乱与攻击,试图掩饰真实情绪。两名杀手对此不以为意,黑铁从包中取出一张证件和一些私人物品——全都来自玲瓏那位已被“处理”掉的亲戚。
黑铁拍了拍无影的肩,语气不容商量:“朋友,现在还不能弄你出去。你別跟我们,也別联繫我们。时机到了,你自然清楚。到那时,別手软。”说完,便与牛犊子转身离去。至於无影之后如何行动、怎样离开,只字未提。
无影低头端详证件信息——偽装成另一个人,这本就是他的看家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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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铁与牛犊子组织的那群“回忆者”中,也有人逐渐察觉异常:彼此提供的信息正拼合成一个以玲瓏为核心的、近乎完整的过往图景。虽不完全相信先前网络上对玲瓏的种种恶意揣测,但他们仍隱隱感到某种阴谋的气息——
到底是谁在重建这段过往?其中埋藏著什么?玲瓏究竟隱瞒了怎样的秘密?
即便在黑铁与牛犊子退出后,这群人仍持续討论,甚至提出一个大胆假想:玲瓏或许才是真正操控深海的幕后主使。
他们彼此分享此前未被引导出的、更为密集確凿的信息,逐渐发现玲瓏远非之前推测的那个单纯悲情女子。她在学生时代,甚至早期的小说创作中,儘管文风阴暗绝望,但都展现出一种超前的预见力——她似乎早就预测到一个超级智能体的觉醒!
这一切,要从玲瓏的高二说起。
几位了解她那段过往的人交换信息后,整理出以下內容:
高二时,玲瓏作为七星城第一中学数学竞赛队队长,在研究黎曼假设时,通过分析素数分布与信息结构的关联,意外推导出一个名为“动態熵梯度”的公式。她將素数序列视作一个动力系统,每个素数及其周边环境看作一个“信息源”,用“熵”度量其无序度,“梯度”描述该无序度沿数轴的变化率与方向。
她將该公式命名为:素数谱流形熵曲率。
在她的构想中,黎曼xi函数ξ(s)的图像被视作一个无限维“流形”,a??2是拉普拉斯算子,a??2ξ(s)/ξ(s)在某种意义下可类比於几何曲率,而k(s)则是该“曲率”隨参数 s的变化率。函数的非平凡零点),“熵曲率导数”k(s)將呈现非凡特性,如极值或发散。
这一构想融合了复分析、微分几何与物理直觉,宏大而优美,闪耀著超越时代的思维火。
作为竞赛队长,玲瓏基础扎实,但推导过程却充满“不严谨”的跳跃与强悍的直觉。她的笔记里满是手绘的熵梯度曲线、流形示意图、叠代计算,以及“我认为…”“必定是…”之类的断言,而非严格证明。当年她的老师见此情形,觉得她走火入魔,劝她收心备战竞赛。
一位曾是玲瓏老师的“回忆者”提及此事仍不胜唏嘘:“我本要严厉批评她,可那时她父母刚离世最终我只劝她集中精力在竞赛上。所以那个公式,从未被公开展示过。”
也正因如此,玲瓏在那次竞赛后不再提及这些猜想,转而將全部精力投入文学创作。她开始写作並非始於唐甜离世,而是自高三起——在高考备战最紧张的阶段,写作成了她唯一的放鬆方式,也是记录那些无法安放的猜想与直觉的出口。
一位与她不算熟络的同学回忆道:“她总是新本子不断,两三天就写满一本。我曾好奇翻看过,里面不是什么小说,儘是些看不懂的公式和诡异的世界构想她发现后並没生气,反而问我要不要一起研究。我嚇得赶紧溜了。”
那些青涩而汹涌的“故事”,至今仍堆放在玲瓏家书柜底层。於她,那曾是一个逃避现实的异想世界;她从未意识到,其中埋藏著何等超前的预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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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关於深海,这群“回忆者”知之甚少。无人知晓玲瓏是何时开始接触深海,何时第一次使用写作助手,更早之前又是否接触过其他ai。
黑铁与牛犊子当年的那一枪,开启了玲瓏与深海之间明面上的羈绊。但深海,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真正觉醒?
答案,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