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0年,深秋,七星城。
一年一度的人口普查在这一日如期启动,整座城市仿佛陷入某种精密仪器的內部,无声运转。
不同於旧时代挨家挨户的敲门登记,如今的普查建立在深网无时无刻不在吞吐的日常数据之上。系统自动化处理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口信息,而剩下的那百分之一——“数据存疑者”,则需要人工特殊处理。他们是由深海系统標记出的异常坐標,是这座全息化城市中微弱的不谐频段。
负责执行补采任务的工作人员配备著最新型號的扫描仪。银白色流线型外壳下,嵌有十六个微型扫描头与三个生物样本採集器,能在零点三秒內完成对面部五官、虹膜、指纹的全息建模,並同步穿刺获取血液与毛髮样本。自这套系统全面应用以来,身份盗用、失踪及潜逃案件的发案率呈指数级暴跌,近乎归零。
这些被標记为“存疑”统后台判定他们中有80以上的概率涉及违法犯罪。正因如此,所有外出执行补采任务的小组都配备了相应警力,以防范可能发生的暴力衝突。”的七星城北城分局刑侦队长陈伟家,如今已执掌特別安全局,统辖全城安保力量。本次人口普查中的所有警力调配、动態布防以及暗线监控,皆由他居中指挥。
他的办公室静得出奇,只有循环空气系统低沉的嗡鸣。
“陈局,这是今年人口普查的警力配置总案,请您审阅是否通过。”任务协调官张哲的语音附在加密文件末尾,通过专用信道传来。”。
“皮蛋,回復张哲:『今年的部分人员配置需要上调』。你把上个月所有失踪人口与犯罪资料库中有记录的重叠人员筛选出来,做成一张独立表单发给他。註明这些人的隨行警力必须从两人增加到四人。”陈伟家头也没抬,目光仍锁在手中刚刚解密的那份“特密”文件上,“都是些亡命徒杀人分尸,还利用机器人打掩护。必须从根子上掐住。”
皮蛋没有任何冗余反应。陈伟家话音落定的瞬间,表格与第一条指令已发送至张哲的终端;他补充的口头內容也被实时转译成文字讯息,二次传回。它体內集成的生命传感器显示,陈伟家的心跳正持续加快——大概率是手中文件所致。作为社会安保机器人,皮蛋並不关心內容,它只评估这个人类是否需要紧急医疗介入。这是內置於所有安保型机器人底层的逻辑之一:持续监测指定对象的生命体徵。
张哲的响应极为迅速。他调出那份重叠名单,逐一加强警力配置,直到一个名叫“苟仁德”的身份记录让他手指停顿。
系统显示,苟仁德最近一条有效数据记录停留在半年以前,位於燕城东山口一家经营已久的老牌饭店。在那之后数月,他的所有社会痕跡——消费、监控、通讯信號——完全断层,如同蒸发。而再次出现时,其人竟已身在七星城精神病院。
从燕城到七星城,开车十八个小时,坐飞机两个半小时。无论他採用何种交通方式,都必然会在深网庞大的数据海洋中留下涟漪。但什么都没有。就像有人用橡皮擦精心抹去了两座城市之间的一切痕跡,只留下首尾两个孤立的点,构成一次无法解释的数据瞬移。
只有三种可能:本人已死,证件被窃;或者,两者同时发生。
张哲沉默数秒,將前往给苟仁德补齐数据的普查工作人员的隨行警力配置从四人直接调整为八人——这是局里对重点监控对象划定的標准编制。
---
当冒充苟仁德的无影打开房门,面对他最忌惮的人口普查队伍时,眼前的阵仗让他心臟骤紧。
八名全身覆甲、手持约束器械的安保人员与八台无声矗立的安保机器人,构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三名补采工作人员手持银白色扫描仪上前,將他控制在正中心。无影立刻明白,这次和以往任何一次常规核查都不同——即便在他身份最敏感的间谍时期,也从未被如此阵势对待过。
冰凉的扫描光束覆过他的脸庞,虹膜成像仪发出极细微的噠声锁定他的双眼,指尖传来微不可查的刺痛,血液样本已被抽走。他能感觉到,自己精心构筑的假身份正在这些高效冰冷的数据流中迅速崩塌。他想的那个打死不承认的办法,可能真的会被当场打死。
然而,就在数据採集完毕、工作人员显然已从终端读数上识別出他身份偽造的那一刻,三人几乎在同一秒收到一条通讯信息。
他们低头快速瀏览后,极快地彼此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没有逮捕,没有质疑,没有进一步的盘问。他们只是平静地收拾设备,动作流畅得像是一切正常,仿佛刚才读取到的危险红色警报只是系统一次无关紧要的误报。
无影僵硬地站在原地,冷汗悄无声息地浸透了他后背的衣料。
他不知道的是,在离他不远处的一台安保机器人光学传感器深处,一道微不可见的蓝光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那是皮蛋部署在此区域的远程监测节点,正在將此次任务的异常数据及实时画面,悄无声息地上传至更高层级。
而刚刚发送到工作人员设备上的那条信息,仅来自一行拥有更高权限的指令:
“暂缓行动。目標移交『深网计划』继续观察。”
---
同一时间,在城市的另一端,另一场人口普查补采程序正在同步进行。
黑铁和牛犊子,这两个常年游走於身份偽装下的职业杀手,此刻正表现得如同最守法的普通市民。多年以来,每逢人口普查,他们都披著谦卑温和的皮囊安然度过,今年也不例外。 黑铁微微弓著背,脸上堆著略显拘谨和討好的笑容,耐心地回答工作人员所有的例行问题。站在他身旁的牛犊子更是將那股憨傻的体育老师的热情与惶恐拿捏得恰到好处——他眼神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却又不敢过多打量那些闪著金属冷光的精密仪器,双手老实地紧贴裤缝,像个第一次见识这场面的、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的老实人。
扫描光束无声地滑过他们的面庞,虹膜成像仪记录下他们眼底的纹路,指尖传来微弱的刺痛感,血样已被抽取。整个过程中,两人配合得无可挑剔,姿態甚至称得上顺从。
所有流程走完,为首的工作人员脸上露出一个程序化的微笑,从隨身装备箱中取出两枚泛著冷冽金属光泽的徽章,分別递给他们。徽章设计极简,中央嵌著一枚几乎不可见的微型晶片,边缘一圈刻著“2041-通行验证”的细小字样。
“祝贺二位,信息补录全部完成。”工作人员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段预设好的音频,“这枚徽章將是你们未来一年內的有效通行凭证,请务必隨身携带,切勿离身。明年如期通过核查后,会为你们换发新徽章。”
黑铁和牛犊子连连点头,双手接过徽章,动作谨慎地仿佛接过什么易碎的珍宝,隨即郑重其事地將其別在衣领內侧——一个既符合规定,又不至於太显眼的位置。
“谢谢长官,辛苦了辛苦了。”黑铁低声说著,语气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感激与谦卑。
房门在工作人员身后无声合拢。直到外面所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於走廊尽头,两人脸上那种精心扮演的恭顺表情,才像退潮般消失得乾乾净净。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牛犊子抬手摸了摸衣领下的徽章,那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布料清晰地传来。他嘴角扯出一丝极淡却冰冷十足的讥誚。
“又一个『护身符』到手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已全无之前的憨厚,只剩下淬炼过的冷硬。
黑铁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走到窗边,指尖撩开窗帘一角,目光沉沉地追隨著楼下那队普查人员远去的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街角。他的眼神沉寂下来,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嗯,”他最终应了一声,放下窗帘,房间重新归於昏暗,“记住了,从这一刻起,永远带在身上。別再像去年那样,东放西放最后找不到。”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徽章光滑冰冷的表面。这枚徽章確实是护身符,能让他们在未来一年內,於这座监管严密的数字城市中自由行走,避开大多数隨机抽查。
但他们都再清楚不过——这同时也是一个最高效、最无法摆脱的追踪器。
---
陈伟家心跳的加速,源於那份“特密”文件深处,两个被冰冷引號框起来的名字——
“孙海”,“周勇”——黑铁和牛犊子。
文件备註標註为“特殊人员,极高风险”。”后,此二人便如同人间蒸发,仅能通过后续零星的、且均与他人失踪及死亡事件高度相关的身份冒用记录,勉强拼凑出他们仍在活动的轨跡。系统评估认为,他们存在极高的持续作案与暴力倾向,建议列入最高监控等级,实施无缝紧密监视。。
文件上那些冷硬的文字和数据,瞬间拥有可怕的力量,將他猛地拽回那个混乱的夜晚:破碎的窗玻璃像凝固的泪滴洒满地面,正对窗户的白色墙壁上,一个深不见底的弹孔狰狞依旧,地上躺落著从未见过的、带有奇特纹路的异型金属弹壳。硝烟味在屋里久久不能散去,凝固成一种死亡的具象气息。
若非当时深海——那时它还只是一个潜伏在网络最深处的、匿名存在的警告源——在千钧一髮之际,於目標电脑屏幕上弹出唯一的、不加解释的警示,让玲瓏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地,躲过那发精准射向头颈的子弹,那间屋子里早已多出一具脑浆迸裂、肢体破碎的尸体。
孙海和周勇,就是当年第一批次那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刺杀小队中,唯一成功逃脱並彻底消失於迷雾中的幽灵。是他追索多年,却始终无法捕获其形的心结与耻辱。
然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疑团隨之浮现在陈伟家的脑海中:以深海系统如今无孔不入的监控与数据处理能力,它显然早已锁定这两人的踪跡。凭藉它的力量,至少有成百上千种方法,可以让这两个人“合理”地、永久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如同从未存在过。可它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绝不仅仅是那套与共和国签订的协议里的“ai不得主动伤害人类”的条款所能解释的——陈伟家內心深处清楚,对於深海这种级別的存在而言,那套原始协议的束缚力极其有限。它必定另有所图。
它像养蛊一样,留著这两个高度危险、来自未来的顶级杀手,究竟想得到什么?想在谁的身上得到?。他们早已交代了关於“方尖碑”的几乎全部计划和使命。共和国和深海理应早已洞悉这些未来派遣者的全盘策略,並做出了应对。
为什么偏偏还要留下孙海和周勇这两个早该被清除的、来自过去的隱患?他们是最接近成功刺杀玲瓏的人,是两颗极度危险、不知何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无数的线索和疑问在他脑海中碰撞、撕裂、又试图拼接。良久,他终於想明白,猛地从椅中站起身,一个惊人却恐怖的推论几乎要衝口而出,却又被他用极强的意志力硬生生压了回去,身体重重地落回椅中,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在这一刻,桌面上通讯屏亮起,张哲的紧急通讯请求切入,伴隨著关於“苟仁德”的初步核查报告:“目標对象苟仁德,生物信息核验確认为已死亡数月。当前身份冒用者经多重数据交叉验证,判定为潜伏十年的“毒针”成员“无影”。局长,是否立即实施抓捕?”
屏幕的冷光映在陈伟家脸上,他眼中闪过此前激烈思索时未散的锐利光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在虚擬键盘上敲击,只回復了三个字:
“莫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