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那声沉重的“轧”响,像一块石头压在空气里。
车輦起动,车轮碾过青石,发出轻微的轆轆声。
阳光透过帘缝,切成几道细光,晃在人衣袖上。
殿前的鼓声还在远处迴荡,隱隱约约,一阵高、一阵低。
四人同坐一车,再无言语。
顾渊正襟危坐,手里的摺扇未展开;
沈衡闭著眼,指尖轻叩膝盖,节奏极稳;
陈玠靠在另一侧,姿態鬆散,仰头望著车顶的檀纹,嘴角带笑;
张唤青则坐得最端正,双手安放在膝上,目光垂著,看不清神色。
那是宫中焚过的龙涎香,似乎还在隨风散开。
过了良久,陈玠才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懒倦:“这太阳倒是毒。”
沈衡睁开眼,淡淡看了他一眼:“方才在殿中没见你怕热。”
陈玠笑:“那时候哪敢乱动。”
他手指拨了拨帘角,阳光一下子照进来,又被他放了下去。
“听说这位新皇啊,登基那日天象大异,京中还传”
顾渊的扇骨在手里“啪”地一合,低声:“陈兄。”
陈玠回头笑了笑:“我不过隨口一提,又不是造谣。
沈衡靠坐著,神情未变,只淡淡道:
“说吧,反正这些话,满京城都在传。”
陈玠偏偏笑得更开:“京里谁不说?去年的事罢了,又不是我们编的。”
车輦行得极稳,轮声低沉,偶尔一阵风掀起帘角,透出外头昏白的晨光。
沈衡倚在窗侧,指尖轻敲著木框,语气放得极轻,似乎怕被风听去。
“那年兵变,从北营直打到长街。三皇子与太子血流满地,连东宫的侍卫都反了旗。最后是当今圣上亲自领兵破门,太子的首级,就倒在金阶之下。”
他唇角微动,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
“鼓声震了整夜,京城的人至今一听战鼓就心惊。”
顾渊低声嘆道:“兄弟相残,不祥。”
沈衡神色未动,只淡淡道:
“乱世本无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太上皇尚在,便是朝廷最大的安慰。至於流血”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著膝盖,
“若真能止乱,怕也不会有人计较是谁的。”
车厢轻顛,帘影摇曳。
陈玠懒懒一笑:“倒也有趣。听说陛下登基那日,宫上白光直衝云霄,照得半京如昼。
后来坊间都传,说那是祥瑞,当今圣上得仙人垂怜,是天应人心。”
顾渊轻摇摺扇,淡声道:“你信这类话?”
陈玠挑眉笑道:“我信不信不要紧,朝里的人信就够了。”
沈衡闭了闭眼,声音低沉:“人们要是愿意相信,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他侧头望向窗外,光从帘缝滑落,映出冷淡的轮廓。
“仙人垂怜呵,也许真有仙人,只是那仙人也爱看人廝杀。”
顾渊轻声接道:“听说当今圣上篤信天道,身边常有道人侍坐。宫中筑坛祈天,三月不輟。” 陈玠笑了笑:“是啊。听说去年南山有个术士夜观天象,说帝星在午,紫气东来,第二天他就进了宫。如今那位先生已封『国师』。”
沈衡嗤笑一声,神情冷峻:
“能算到谁该死,谁该王的,天下恐怕只有这等神仙。”
他顿了顿,语气微凉。
“他们要的不过是『天意』二字。人杀人,得天命,就成了祥瑞。”
几人相视,笑意里带著少年特有的无畏与讥讽。
车內的空气,也因此多了几分燥意。
张唤青始终没插话,只在静静听著。
在几名年长世子眼中,他不过是个不諳世事的孩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太上皇如今还在宫中吗?”
顾渊点头:“在北苑,封號未废。”
陈玠接道:“听说病了,常年不出。也有人说,他早已疯了。”
沈衡淡淡一笑,眼神却冷得像刀锋。
“疯与不疯,又有什么分別?若他清醒,便要日日看著弒兄夺位之人坐那张龙椅;若糊涂些,反倒安生。”
话音未落,顾渊的扇骨“啪”地一合,声音在狭窄车厢里骤然炸开。
“此言大逆不道!”
陈玠也神色一变,忙压低声音:“慎言!这话若传出去,连你我都要受牵连。”
沈衡却只是淡淡一笑,目光落在帘外飞掠的宫墙上。
“怕什么?我们本就是质子,命都在人手里,言又算得什么罪。”
他顿了顿,似乎在听外头的风声,又似笑非笑地道:
“堵得住悠悠眾口吗?如今京城里人人闭口不谈那夜的事,可亲眼见过的人还活著,宫中也好,市井也罢,谁心里没数?他们拿什么堵天下之口?”
他抬眼看向窗外那层层高墙,声音愈发低,却带著冷意:
“咱们一同读过史书。古来帝王兄弟相残的事还少吗?几百年前的血案都能写进卷里,如今的又能藏得住?不过是换个名头罢了
『天命所归』,『人心向背』,听著也算堂皇。”
他轻轻一笑,语气忽而转淡。
“不过若他真有本事,能让百姓安生、国不再乱,我倒也佩服他。那才算真英雄。”
他话音落下,车內一时静了。
顾渊手中摺扇微微一顿,半晌才轻嘆一声。
他看向沈衡,神色里带著几分复杂的佩服,又有几分戒惧。
“沈兄此言,怕是在座无人能驳。”
陈玠笑著摇头,语气半真半玩笑:
“怪不得南岳国都称你少年英才,这口才怕能去讲经论史了。”
说著,仍掩不住眼底那一瞬的惊异。
他们都明白,这样的话若传出去,足以招祸。
可正因如此,沈衡的冷静与胆识,反倒叫人心生敬意。
沈衡只是倚著车壁,神色淡淡,像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閒话。
“我不过隨口一言。在此为质,若连这都要怕,那活著也太累。”
顾渊低声笑了笑,扇骨轻敲膝头:“南岳的少主,果然心气不凡。”
陈玠接道:“倒也羡慕,能这般痛快说话。”
沈衡看他们一眼,眼神平静:
“痛快一时罢了。到了那金殿之上,就该谁都不说话了。”